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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人的脸

龙族:如果路鸣泽消失后

新生入学说明会在主楼301室。一间阶梯教室,能坐一百来人,今天稀稀拉拉坐了不到四十个。路明非找了个靠后的角落坐下,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翻开一本空白的笔记本,装模作样地等着开会。

他其实在数人头。

三十七个。比上一次少了两个,比上上次多了五个。每次重来,新生的人数都会变一点,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总之不太妙。

讲台上站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路明非认识他,诺玛的执行主任,叫……叫什么来着?

名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那男人的脸是清楚的,甚至镜片上反的光都一清二楚,可名字就像被吞进黑洞里,怎么捞都捞不上来。路明非攥着笔的手指紧了紧,指甲在拇指上掐出一道白印。

“各位同学,欢迎来到卡塞尔学院……”台上的男人开始讲话了,声音温温和和,带着一点英伦腔。

路明非没在听。他在看人。

前排左边第三个位置,坐着一个红头发的女生。她侧着脸,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在转笔。她的头发不是那种正红色,像落日融进晚霞的颜色,懒洋洋地垂在肩头。她穿着一件白T恤,外面套了件薄薄的牛仔外套,下面是条黑色的短裙,长腿交叠着,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点着地。

诺诺。

不对——她现在的名字应该还是陈墨瞳,但路明非在心里一直叫她诺诺。三次了,每一次他都能一眼从人群里认出她来,就像暗室里唯一亮着的那盏灯。

她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区别。一样的不耐烦,一样的心不在焉,一样的——漂亮得让人不敢多看。

路明非移开目光,继续扫。

第二排右边,一个金发的男生靠在椅背上,双臂抱胸,看起来像是来度假而不是来开会的。他五官立体得像是从时尚杂志上抠下来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倨傲笑意。

恺撒·加图索。

这次他没和诺诺坐在一起。路明非记得,第三次重来的时候,他俩这时候已经在交往了,上课都挨着坐。这一次,隔了差不多两排的距离,恺撒偶尔会往诺诺的方向瞟一眼,但诺诺一次都没回头。

变数。又一个小变数。

路明非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圈,圈旁边打了个问号。

然后他继续往后看。

教室最后面,靠门的位置,坐着一个黑头发的男生。那人低着头,在翻一本很厚的书,封面是深蓝色的,看不清书名。他的肩膀很宽,坐姿笔直得像一把尺子,从侧面看,下颌线条利落干净。

路明非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他看不清那个男生的脸。那个角度,那人又低着头,只能看到半个侧脸轮廓。可那个轮廓让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一个很重要的人,你知道他重要,你就是想不起他是谁。

“路明非。”

一个声音突然在旁边响起。

他吓了一跳,猛地转头——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个人。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生,皮肤白净,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头发软塌塌地趴在额头上,脸上挂着一种特别无害的笑。

“你是路明非吧?”那人小声说,声音压得很低,“我叫芬格尔,芬格尔·冯·弗林斯。你叫我芬格尔就行。我刚看你一直在看那边,看什么呢?”

路明非盯着他看了两秒。

芬格尔。这家伙他当然认识。卡塞尔学院的传奇废柴,留级八年的师兄,情报能力却强得离谱。每一次重来,芬格尔都是他最早接触到的几个人之一,像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但这一次,芬格尔出现的时机不对。以前他是在入学说明会结束之后,在食堂门口“偶遇”的。怎么会提前到会上就坐过来了?

“……没什么。”路明非说,“就是随便看看。”

“哦。”芬格尔点了点头,推了推眼镜,“我还以为你在看陈墨瞳呢。那姑娘挺漂亮的吧?不过我劝你别想了,她可是‘S’级专供的。”

“S级?”路明非看着他。

“你不知道?”芬格尔瞪大眼睛,表情夸张,“咱们学院有个评级体系,从B到S,S级是最高的。你——”他上下打量了路明非一番,“你看起来不太像S级,不过据说今年有个S级新生,叫什么来着……”

他挠了挠头,好像真的在努力回忆。

“楚子航。”路明非说。

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那个名字像一颗石头从水底浮上来,带着泥沙和寒意。楚子航。他想起来了。黑头发的那个,坐最后一排的,翻书的那个。那是楚子航。他刚刚差点忘了楚子航。

芬格尔的表情微妙地顿了一下:“哦,对,楚子航。你认识他?”

“不认识。”路明非说,“听人提过。”

“这样啊……”芬格尔拖长了尾音,眼睛在镜片后面闪了闪,“那你消息还挺灵通的嘛。这届新生里,S级就他一个,据说他在原来的学校也是个风云人物,什么‘狮心会’未来的会长之类的……”

路明非没再听他说什么。

他的目光越过芬格尔的头顶,再次落在教室最后排那个黑发男生身上。楚子航。他用力地在心里重复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像用钉子钉木板,钉得越深越好。

楚子航、楚子航、楚子航。

他怕自己一眨眼,就又忘了。

台上的主任还在讲话,说到了学院的规矩、校训、选修课和课外实践。说到“实践”两个字的时候,底下有了点骚动,几个男生女生互相交换了眼神,有兴奋的,也有紧张的。

路明非全没听进去。

他在想一件事。

前三次重来,路鸣泽都是在什么时间点出现的?第一次是火车上,他刚被诺诺拽上车,那个小魔鬼就坐在对面铺位上,翘着二郎腿,笑嘻嘻地说“哥哥你好呀”。第二次晚了一点,是他到学院第三天,夜里睡不着,那家伙从窗台上翻进来,蹲在他床头说“哥哥想我了没”。第三次最晚,直到他第一次任务前夜,路鸣泽才出现在他的梦境里,穿着那身万年不变的小西装,靠在椅子上打瞌睡。

可这一次呢?

他已经在学院里了。说明会开完了,他就正式入学了。那个小魔鬼要是还打算出现,应该——应该也差不多是时候了。

他在心里喊了一声:路鸣泽。

没有任何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这次稍微用力了一点,像敲一扇门。

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那个空荡荡的房间依然空荡荡,连回声都没有。

“你怎么了?”芬格尔凑过来,圆框眼镜后面那双眼睛亮晶晶的,“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中暑了?我跟你说,这边的夏天是真的热,我刚来的时候差点晕在草坪上……”

“我没事。”路明非打断他,“你坐回去行吗?我习惯一个人。”

芬格尔愣了愣,然后很识趣地站起来:“行行行,你说了算。那咱们食堂见啊,中午我请你吃猪肘子,这边的食堂猪肘子可是一绝……”

他絮絮叨叨地挪到了别的位置,留下路明非一个人坐在角落里。

说明会又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最后主任说了句“祝各位在卡塞尔度过愉快的时光”,底下稀稀拉拉地鼓了鼓掌,然后大家开始收拾东西往外走。

路明非没急着走。

他坐在原位,看着人群从门口涌出去。诺诺和恺撒一前一后地走了,中间隔了几个人,谁都没跟谁说话。芬格尔像条泥鳅一样从人群里钻出去,不知道去哪儿了。最后,几乎所有人都走了,教室空了大半。

路明非这才站起来,把笔记本塞进书包里。

他往门口走的时候,经过最后一排。

楚子航还在那儿。那本深蓝色的书摊在桌上,他一手按着书页,一手握着笔,在旁边的便签纸上写着什么。他的侧脸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上,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线。

路明非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

楚子航像感应到什么,抬起头来。

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了。楚子航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像秋天的湖水,安静、冷清、带着一点审视的意味。他看着路明非,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什么,又不太确定。

“……你。”楚子航开口了,声音低沉,“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路明非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也记得我?他这次还什么都没做啊,没提前告诉他夏弥的事,没提前拦他去日本,他甚至还没来得及跟楚子航说一句话。可楚子航说“见过”?

“应该没有吧。”路明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我是新生,今天刚到。”

楚子航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垂下眼睛:“嗯。可能我记错了。”

路明非站在原地,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

他想说什么——至少想说一句“师兄你好”,或者“以后多多指教”,或者随便什么都行。可他的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

楚子航合上书,站起来。他比路明非高了半个头,站在那儿像一棵笔直的树。

“我叫楚子航。”他说。

“路明非。”路明非说。

楚子航点了点头,拿着书从侧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路明非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忽然觉得腿有点软。他靠着旁边的课桌,慢慢坐了下来,坐在楚子航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上。桌面还残留着一点体温,便签纸上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他没敢仔细看那几行字是什么。

他怕看完就会忘。

窗外那只乌鸦又来了,停在窗台上,歪着脑袋啄了啄玻璃。笃、笃、笃。

路明非转过去,和那只乌鸦对视。

“你到底是谁?”他轻声问。

乌鸦当然不会回答。它又啄了两下玻璃,然后扑棱棱地飞走了,留下一根黑色的羽毛落在窗台缝里。

路明非伸手把那根羽毛捡起来。羽毛在光线下泛着一层幽蓝色的光泽,不像普通乌鸦的毛。他捏着羽毛的羽管,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把它夹进笔记本里。

他站起来,背好书包,走出了301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窗外阳光灿烂,草坪上有几个人在打羽毛球,笑声远远地飘过来。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和平、安宁。

但路明非知道,他回来的每一个小时,那个“别的东西”都在他体内生长。像藤蔓,像菌丝,像某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滚烫的、金色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甲很正常,皮肤很正常,什么都没有。

但他能感觉到——在皮肤下面,在血液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

路鸣泽不在。

那就自己来。

他攥紧了拳头,朝宿舍的方向走去。背挺得很直,步子迈得很大,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意气风发的新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每走一步,都在心里默念一个名字。

楚子航。

楚子航。

楚子航。

不能忘。绝对不能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