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路明非拎着一个旧行李箱,站在火车站门口。
太阳很大,晒得水泥地面发白。他穿着短袖、牛仔裤、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暑假外出的大一新生没区别。行李箱是红色的,拉杆有点松,轮子滚过地面时发出嘎啦嘎啦的响声。
他提前到了一个小时。
因为他想看看,这一次来接他的人,是谁。
上一次是诺诺,上上次也是诺诺,再上上上次——好吧,第一次他根本不记得是谁接的,因为那时候他还在纠结“这个红头发的漂亮姑娘是不是认错人了”。
他蹲在台阶旁边的阴凉处,把行李箱靠在脚边,低头玩手机。屏幕上是贪吃蛇,那条小蛇一圈一圈地绕,越绕越长,最后“砰”地撞在了自己尾巴上。
游戏结束。
他按了重新开始。
又撞了。
重新开始。
第三次,他终于绕出了个像样的弧度,还没来得及得意,手机就震了一下。不是来电,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内容只有四个字:
“东边,黑伞。”
路明非抬起头,往东边看过去。
人流里,确实有一把黑伞。大晴天打伞,而且穿了一身黑,风衣、西裤、皮鞋,全黑。那人身材高瘦,站在人群里像一根移动的电线杆,偏偏周围的人都像没看见他一样,自然地绕开他走。
路明非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这个人他见过。第一次“家访”来的就是他,第二次接站的也是他,第三次——第三次他没出现,来的是诺诺。但这个人,他始终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每次他想问,要么被打断,要么就忘了问,等再想起来的时候,已经死了重来了。
黑伞朝他走过来。那人的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水泥地上,没有声音。
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伞沿微微上抬,露出一张脸。三十岁左右,五官端正得有点过分,眉骨高,鼻梁挺,嘴唇薄薄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那双眼睛——路明非对上了那双眼睛,就觉得后背一阵发凉。那是双灰蓝色的眼睛,看人的时候像在看不存在的什么东西。
“路明非同学?”那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挺温和的。
“是我。”
“我是卡塞尔学院的行政专员,你可以叫我……E。”他说那个“E”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大了那么一点点,“负责接你去学院报到。”
“E?”路明非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就一个字母?”
“名字不重要。”E说,“重要的是,你准备好了吗?”
这句话很耳熟。三次了,每次这个人都问这句话。第一次他回答“准备啥”,第二次他回答“准备好了”,第三次他说“你烦不烦”——而每一次,不管他怎么回答,E都会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表情,然后说:“那就走吧。”
这次也一样。
E点了点头,转身朝停车场走去。黑伞始终撑在头顶,明明太阳直晒,那伞下面却像有一小片阴影笼罩着他,让他整个人看起来不太真实。
路明非拖着行李箱跟上去。
停车场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标他叫不出名字,反正就是那种一看就很贵的车。E拉开后座门,做了个“请”的手势。路明非弯腰钻进去,车里的冷气开得很足,皮质座椅坐上去冰冰凉凉的。
E关上门,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
车驶出停车场的时候,路明非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火车站。那栋灰扑扑的建筑越来越小,人群越来越模糊,最后拐了个弯,什么都看不见了。
“你不好奇学院是什么地方吗?”E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不好奇。”
“哦?”E挑了挑眉,“你这样的学生,我倒是头一次见。之前那些学生,要么吓得腿软,要么兴奋得问东问西,你这么淡定的……”
“我网上查过。”路明非面不改色地撒谎,“说是专门培养精英的私立大学,收分很高,我运气好被录取了。”
E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路明非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假寐。
他在想三件事。
第一,这个E,从头到尾都没有问过他“怎么知道卡塞尔”之类的问题。正常人给一个从未离开过家乡的高中生打电话,对方爽快答应去一个听都没听过的外国大学,至少得质疑两句吧?E什么都没问,就像他来就是来接一个早就约好的老朋友。
第二,他刚才故意提起“网上查过”,其实是想试探E会不会拆穿他。卡塞尔学院的录取通知书上写得很清楚:对外公开信息极少,所有新生都会被告知“不要在网上搜索本校”。正常学生不该知道有“网上资料”这回事。但E只是笑了一下,没有任何纠正。
第三,也是最让他不安的一点——从上车到现在,他试图像前三次那样,在心里喊一声“路鸣泽”。以前他只要这么一想,那个小魔鬼就会在脑海里冒出来,要么坐在他虚拟的课桌上晃腿,要么蹲在他意识里的角落画圈圈。可这一次,他喊了十几遍,脑海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就像一间被搬空了的房间。
车在高速上开了大约两个小时,周围的景物从城市变成了郊区,又从郊区变成了山路。最后车停在一扇巨大的铁门前,铁门后面是一条长到看不见尽头的林荫道,两边的树遮天蔽日,阳光只能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片碎金。
E摇下车窗,对门卫岗亭里的大爷点了点头。大爷穿着灰扑扑的制服,戴着老花镜,正低头看一张报纸。听到动静,他抬头看了一眼,慢吞吞地按了开关。
铁门吱呀呀地打开。
车驶进去的时候,路明非盯着那个大爷多看了两眼。大爷的报纸挡住了半张脸,但露出来的那半张,他总觉得有点眼熟。在哪里见过呢?想不起来了。
车在林荫道上又开了十几分钟,路明非终于从车窗里看到了那些他再熟悉不过的建筑:哥特式尖顶的图书馆、爬满常青藤的教学楼、远处草坪上那个像城堡一样的主楼。所有东西都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连草坪上那只总是蹲在雕像头顶的乌鸦,都还是原来那只。
车停在了主楼前。
E熄了火,回头看他:“到了。你的宿舍在2号楼307,钥匙在门卫那儿。明天上午九点,主楼301室,新生入学说明会。别迟到。”
路明非推开车门,拎起行李箱,站在了那片熟悉的草坪上。
夏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头顶的天很蓝,云很白,那只乌鸦蹲在雕像头顶,歪着脑袋看他。
一切都和之前一模一样。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然后拖着行李箱朝2号楼走去。走了几步,他听见身后E摇上了车窗,引擎声远去。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又像有人在他耳边用气音说了一句话。他猛地转身——身后空无一人。草坪上空荡荡的,主楼的台阶上也没有人,连那只乌鸦都飞走了。
他竖起耳朵听了很久,什么声音都没再听到。
可那个声音他说不清为什么,莫名地让他想起了路鸣泽。不是路鸣泽的声线——那声音太模糊了,听不出男女老少——是那种说话的方式,像趴在耳朵边上,贱兮兮的,带着点不怀好意的亲昵。
“……幻觉吧。”他低声骂了一句,拖着行李箱进了2号楼。
楼梯间灰扑扑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他爬了三楼,找到307,门虚掩着。推门进去,是一间双人间,两张床、两张桌子、两个衣柜。靠窗的那张床上已经铺好了床单,是深蓝色的。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马克杯,杯子里还插着一支笔。
室友已经到了。
路明非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到属于自己的那张床前,把行李箱放下。他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喘了一口气。
不累。爬三层楼不至于喘成这样。
但他就是觉得胸口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压在那儿,又重又闷。
他直起身,朝窗户外面看了一眼。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主楼的尖顶,还有尖顶旁边那棵歪脖子树。树上有个鸟窝,以前有次他跟楚子航执行完任务回来,还指着那个鸟窝说“师兄你看,上面有只喜鹊”,楚子航瞥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说“那是乌鸦”。
——等等,楚子航?
他愣在原地。
刚才那一瞬间,他想起了楚子航的脸。很清晰,剑眉、薄唇、总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可这个画面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就像一帧被抽走的胶片,迅速模糊、褪色、消失。
他用力回想,却只剩一个朦胧的轮廓。高个子,黑头发,使刀。没了。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蹲在地上,双手抱住头。
他忘了楚子航长什么样了。
上一次重来结束的时候,他还能清楚地记得每一个细节。可现在,才过了一天多,他就开始忘了。不是那种“记忆模糊”的忘,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擦掉的那种忘,像有人拿橡皮在他脑子里用力地蹭。
窗外传来一阵笑声,是几个女生路过,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路明泽。你到底去哪儿了?
他在心里问了一句,没有人回答。
空房间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缓慢,沉重。
窗外那只乌鸦不知什么时候又飞回来了,蹲在歪脖子树的枝头,漆黑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像在等什么。
路明非抬起头,和那只乌鸦对视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开始收拾行李。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记住多少东西。能记住多久。
但有一件事他确定,比任何事都确定:如果路鸣泽不在了,他就得自己撑住。
哪怕这具身体里那个“别的什么东西”正在苏醒,哪怕他迟早会忘掉所有人的脸,哪怕最后他变成一个谁都认不出来的怪物——在变成那之前,他得把该杀的人杀完。
赫尔佐格。
他默念这个名字,像把一根钉子钉进脑子里。
这个名字,他绝对、绝对不会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