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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醒来

龙族:如果路鸣泽消失后

路明非是在宿舍床上醒来的。

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窗外的蝉鸣吵得像拉锯,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正好打在他眼皮上。热。六月末的南方,空气里都是黏稠的湿气,床单潮乎乎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又拧了半干。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那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歪脖子的鸭子——足足看了三分钟。

然后他坐起来。

对面的床上,室友还在睡,被子蒙着头,露出半只脚丫子和一截小腿。桌上有半包拆开的辣条,还有一瓶喝了一半的可乐,瓶口爬着一只蚂蚁。

路明非伸出手,盯着自己的手掌看了很久。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掌心有几道浅浅的纹路。这双手不算好看,但也绝不丑陋,就是一普通男生的手。可他知道这双手干过什么。

他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地砖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走到桌前,伸手把那半包辣条拿起来,看了看生产日期。

2016年3月。

他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2016年。他回到了三年前,或者说,他回到了第一次进入卡塞尔学院之前的那个夏天。第三次了。不,如果算上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初始”,那应该是第四次。

第一次,他什么都不懂,跟着诺诺上了那列火车,去了卡塞尔,遇见了楚子航、恺撒、昂热,还有那个永远穿着小西装、笑眯眯叫他“哥哥”的魔鬼。那次他死在了最后,死在那个叫黑王尼德霍格的大家伙面前。死之前他听见路鸣泽在他耳边说:“哥哥,下次别逞强啦。”

第二次,他带着记忆醒来,以为自己开了天眼。他躲开了诺诺那天的邀请,以为这样就能避开所有。但一周后,他收到了卡塞尔学院的录取通知书,上面写着“特邀入学”。他烧了它。三天后,一张一模一样的又出现在他书包里。他撕了。第五天,学院的人直接上门“家访”,来的是个穿着黑色风衣、长得像电影明星的家伙,笑眯眯地说:“路明非同学,你不想看看这个世界真正的样子吗?”

他去了。因为楚子航会在那列火车上,因为诺诺会在那里,因为——因为路鸣泽会在那里等他,会在每个他撑不住的时候出现,贱兮兮地说:“哥哥,要交易吗?只要四分之一哦。”

那次他死在了日本,死在了东京塔上。赫尔佐格的影子遮天蔽日,他冲上去,像螳臂当车。路鸣泽出现了,说:“哥哥,最后一次机会了哦。”他说好。然后他死了,或者说,“路明非”死了。路鸣泽接过了那个身体,用他的脸、他的手,把赫尔佐格撕成了碎片。可他自己呢?他像一个被挤出去的房客,飘在虚空里,看着自己的身体被另一个“自己”使用。

第三次,也就是刚结束的那一次,他学乖了。他没躲,也没乱来,一步一步地走,像在玩一个背板背得滚瓜烂熟的RPG游戏。他精确到每一次考试、每一次训练、每一次任务。他提前告诉楚子航夏弥的事情,楚子航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疯子。他提前拦下了去日本的飞机,昂热把他叫进办公室,抽着雪茄说:“路明非,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

但他还是没能救下绘梨衣。赫尔佐格那一刀,还是捅进了她的胸口。他冲上去的时候,路鸣泽没出现。他喊了三遍“交易”,每一遍都比前一遍更响。没有回音。那个小魔鬼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从头到尾,没有出现过一次。

他眼睁睁地看着绘梨衣的血流了一地,看着她的眼睛慢慢失焦,看着楚子航拔刀冲上去然后被打飞,看着恺撒的子弹一颗颗打空。他冲到了赫尔佐格面前,那一刻他感觉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沸腾,滚烫的、腥甜的,像是岩浆要从每一个毛孔里喷出来。他的指甲变长了,瞳孔变成了金色,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然后他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一切已经结束。赫尔佐格死了,但不是他杀的。诺诺告诉他,是“某个不明力量”把赫尔佐格撕碎的,尸检报告上写的是“多处撕裂伤,疑似大型猛禽爪痕”。他摸了摸自己的手,干净修长,什么都没留下。

再然后他就死了,被那个所谓的“不明力量”碎片激活后暴走的龙族杂兵一爪穿胸。死的时候他还在想:路鸣泽呢?那家伙去哪儿了?

现在他坐在这张吱呀作响的床上,看着对面室友露出来的半只脚,终于明白了三件事。

第一,他确实在重来。

第二,路鸣泽不在了。

第三——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掌上,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第三,他自己身上,好像有别的什么东西醒过来了。

“呜——”

手机在枕头下面震动。他走过去,拿起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诺诺。

距离第一次接到这个电话,早了三天。

他拇指悬在接听键上,停了很久。

窗外的蝉还在叫,风扇还在转,室友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世界安安静静地运行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路明非按下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声,清脆,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路明非?你知不知道卡塞尔学院?”

他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指甲陷进掌心。

“知道。”他说,“我什么时候出发?”

那边沉默了一秒,大概没想到他这么爽快。

“……明天下午三点,火车站,有人接你。”

“好。”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回床上,然后坐回桌边,拿起那半包辣条,抽出一根塞进嘴里。

辣。很辣。辣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但很奇怪,他还记得最后一次在东京,绘梨衣给他买的那个冰淇淋是草莓味的。他甚至记得路鸣泽最后一次叫他“哥哥”时,嘴角那抹笑。他甚至记得——记得那个穿黑风衣的家伙上门“家访”时,手里拿的那把伞,伞柄是银色的,刻着一行他当时没看清的小字。

可现在,他试着回想楚子航的脸,那五官却像被水泡过的照片一样模糊起来。

他愣了一下,又抽了一根辣条塞进嘴里。

“没事。”他自言自语,声音哑得像砂纸,“这次一定行。”

窗外有鸟扑棱棱飞过。他没有看见,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