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路明非做了一个梦。
他站在一片白色的旷野上,天地之间全是雪,厚厚地铺了一层又一层,踩上去没有声音。空中飘着细碎的雪花,落在肩上、头发上,凉丝丝的。远处有一棵很大的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只张开的手。
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黑色的小西装,白衬衫的领子翻在外面,脚上是一双锃亮的小皮鞋。他背对着路明非,肩膀窄窄的,看起来像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雪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路明非朝那人走过去。
雪很深,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很费劲。他走了很久,可那棵树和树下的人始终离他一样远,像隔着一面走不近的玻璃。
"喂——"他喊了一声。
那人没有回头。
他又喊了一声,更大声了:"路鸣泽!"
声音在雪地里回荡了几圈,慢慢消散。那人依然没有动。
路明非急了,开始跑。雪扑进鞋里,冰凉刺骨,他跌了一跤,整个人扑进雪堆里,满脸满嘴都是雪的冷腥味。他爬起来继续跑,拼命朝那棵树跑,可距离始终没有缩短一厘米。
然后那人终于动了。他慢慢转过头来——
路明非看见了那张脸。
那张脸是他的。一模一样的五官,一模一样的眉眼,只是嘴角的弧度不对,路明非从不那么笑。那是一种带着怜悯、嘲讽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温柔的笑,像在看一个注定要输的赌徒。
"哥哥,"那人说,声音轻得像雪落在地上,"你跑不动的。"
路明非猛地惊醒。
宿舍里黑漆漆的,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月光,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他躺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着,被子被汗湿了一大片,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他转头看了一眼隔壁床。室友还没来,空的,铺着深蓝色的床单,月光照在上面像一潭水。
路明非坐起来,伸手在床头摸索到手机,按亮屏幕。凌晨三点十七分。
他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等心跳慢慢平复下去。那个梦还黏在脑子里,雪地、大树、穿西装的人——那张他自己的脸。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想把画面甩掉,可那张嘴角带笑的脸像烙印一样刻在视网膜上。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下巴有点冒胡茬了,粗糙的,扎手。嘴角——他对着手机的黑屏咧了咧嘴,那弧度不对,不对,他从来不那样笑。
可如果路鸣泽不在了,那个梦里的人是谁?
他不敢往下想。
躺回去又眯了一会儿,半睡半醒,天就亮了。窗外有鸟叫,不是乌鸦那种粗糙的呱呱声,是喜鹊,清脆的,一声接一声。
路明非起床洗了把脸,冷水扑在脸上,精神了一些。他换了件干净的T恤,把笔记本和笔塞进书包里,出门去吃早饭。
食堂很大,挑高的穹顶上画着彩绘,是些路明非看不懂的图案,像龙又像蛇,盘绕在云朵和星星之间。早餐是自助式的,面包、牛奶、煎蛋、培根,还有一大锅冒着热气的粥。
路明非端着托盘找位置的时候,看见了楚子航。
楚子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只有一杯黑咖啡和一片吐司,吐司边都没撕,干巴巴地放在白瓷盘里。他正低头看手机,侧脸被晨光照着,线条干净利落。
路明非端着托盘犹豫了一下——坐过去?还是坐别处?坐过去会不会太刻意了?——然后他的腿已经自动迈过去了。
"师兄,这儿有人吗?"
楚子航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淡淡的,没什么特别的情绪,然后楚子航摇了摇头。
路明非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托盘放下。他其实不太饿,但还是拿了个面包慢慢撕着吃。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说话,中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和一杯黑咖啡冒出来的热气。
"你是昨天那个。"楚子航忽然开口了。
"嗯。"路明非点头,"路明非。"
"我记得你。"楚子航说,"你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味道。"
路明非撕面包的手顿了一下:"什么味道?"
"不知道。"楚子航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像是火药味?又不太像。有点像雨淋过的铁。"
路明非没接话。他低头继续撕面包,把面包撕成一条一条的,排成整齐的一排。那排面包条在盘子里整整齐齐,像某种暗号。
"你以前练过?"楚子航问。
"练过什么?"
"刀。或者剑。"楚子航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右手虎口有茧,不像是握笔磨出来的。"
路明非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虎口处确实有一层薄薄的茧,不太明显,他自己都没注意过。那是——他是在哪一次重来里练的?第二次?他记得第二次他和楚子航一起训练过,用木刀对劈了整整一个月,手都磨出血泡来。可那是在学院里的事,是"之后"的事,楚子航现在不该知道。
"打游戏打的。"路明非面不改色,"我玩键鼠,右手握鼠标,磨出来的。"
楚子航又看了他几秒,没再追问。他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站起来,端着杯子朝回收台走去。走到一半,他停下来,回头看了路明非一眼。
"下次如果有空,"他说,"来训练场看看。就在主楼后面那栋灰房子。"
路明非抬起头:"好。"
楚子航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路明非坐在原位,把那一排撕好的面包条一根一根塞进嘴里。面包有点干了,嚼起来碎碎的,带着小麦的甜味。他嚼得很慢,脑子里在转一件很重要的事。
楚子航主动邀请他去训练场。这件事在之前任何一次重来里都没有发生过。前三次都是他死皮赖脸地跟着楚子航跑,像条甩不掉的尾巴,楚子航烦他烦得不行但碍于面子没赶他走。这一次楚子航主动开口了。这意味着什么?
要么是楚子航对他产生了某种"熟悉感"——就像楚子航昨天说"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那样。要么就是——路明非嚼面包的动作停了一下——就是这个世界的"变量"越来越多了。
说明会人数变了。恺撒和诺诺没坐一起。芬格尔提前出现。楚子航主动搭话。还有梦里那张他自己的脸。
每一个变量都在告诉他:这一次的路,和前三次都不一样了。
他吃完早饭,把托盘送到回收处,走出了食堂。早晨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风里有青草和露水的味道。他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远处的主楼尖顶。
那只乌鸦又来了。
它蹲在食堂门口的垃圾桶上,歪着脑袋看他。漆黑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嘴喙黄澄澄的,像涂了一层蜡。
"你到底想干嘛?"路明非对着那只乌鸦说。
乌鸦扑了扑翅膀,叫了一声:"呱。"
然后它飞起来,绕着他头顶飞了一圈,朝主楼的方向飞走了。路明非看着它飞远的背影,忽然有一种冲动——跟着它。
他真就跟上去了。
乌鸦飞得不快不慢,始终在他头顶上方十几米的地方,像个尽职尽责的向导。路明非穿过草坪、绕过图书馆、经过那个爬满常青藤的凉亭,一路跟着那只乌鸦走到了学院最东边的一栋建筑前面。
那栋建筑他之前从没来过。灰扑扑的三层小楼,墙皮有些剥落,窗户上蒙着厚厚的灰,看起来像很久没人打理了。门口挂着一块铁牌,上面的字锈得看不清,只能隐约辨认出几个字母。
乌鸦落在二楼的窗台上,用嘴喙啄了啄玻璃。笃笃笃。
路明非站在楼下仰头看着它。阳光从楼顶斜照下来,把整栋楼笼在阴影里,空气中有种陈旧的、像尘封了很久的味道。
他想上去看看。
他迈上台阶,伸手推了推那扇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灰尘和旧纸页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是一条昏暗的走廊,两侧各有一排门,大部分都关着。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灰蒙蒙的光从那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亮斑。
路明非走进去。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哒、哒、哒。他路过第一扇门,门缝里塞着一卷发黄的报纸;第二扇门锁着,门把手锈成了褐色;第三扇门半开着,露出一截桌腿和地板上散落的纸张。
他走到走廊尽头,上了楼梯。
二楼比一楼亮一些,走廊尽头那扇窗开着半扇,风灌进来,吹得墙上挂着的几幅画哗啦哗啦响。路明非看了一眼那些画,全是素描,画的是一棵树,同一棵树,不同角度的,不同季节的。那棵树他眼熟——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只张开的手。
梦里的那棵树。
他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乌鸦蹲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正用嘴喙梳理翅膀上的羽毛。见路明非上来了,它抬起头,又啄了两下旁边的门——走廊最里面那扇门。
路明非走过去。
那扇门是深褐色的,木头表面刻着一些细密的纹路,摸上去凹凸不平。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圆形的铜把手,摸上去冰凉。他握住把手,轻轻一拧。
门开了。
里面是一间很小的房间,大概只有几平米。一桌一椅,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旁边放着一支钢笔,笔帽没盖,墨迹干了很久,在桌面上凝成一小团黑渍。
他走过去,低头看那本笔记本。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练字那样认真。上面写着几行中文:
"第三次醒来。
楚子航还是忘了我。
夏弥还是死了。
绘梨衣还是——"
后面的字被什么东西洇湿了,晕成一片模糊的墨团。路明非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心跳越来越快。他翻了一页。
"我开始忘记他们的脸了。
今天想不起诺诺的头发是什么颜色。
只记得是红色的,可那种红,我忘了。"
再翻一页。
"如果我再死一次,会不会连我自己是谁都忘了?
——路鸣泽,你在哪?"
最后那行字的笔画很重,钢笔尖几乎要戳破纸面。路明非的手指在那些字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纸张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他直起身,环顾这间小房间。墙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地图上密密麻麻地画着红圈——日本、芝加哥、格陵兰、北京,每个红圈旁边都标着一行日期。角落里有一张折叠床,床上铺着灰色的毯子,毯子落满了灰。
这是"他"住过的地方。
是上一个——或者上上个——重来的路明非住过的地方。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笔记本的封面。封面是暗蓝色的,上面没有任何字,只在右下角画了一个小小的符号——一只简笔画的乌鸦。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
路明非猛地抬头。那只乌鸦还蹲在窗台上,但它的姿势变了。它不再梳毛,而是绷直了身体,漆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走廊的方向。它的嘴喙张开,发出一声又一声急促的"呱、呱",像在警告什么。
路明非侧耳听了听。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有人踮着脚尖在走路。那声音从楼梯口的方向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迅速把笔记本合上,塞进自己书包里。然后他退到门后,屏住呼吸,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路明非的右手不自觉地攥紧,指甲陷进掌心。他能感觉到体内那个"别的东西"又翻涌了一下,像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涌到指尖,涌到眼底。
门把手动了一下。
然后——
"喵——"
一只橘色的肥猫从门缝里挤了进来,胖墩墩的屁股卡在门缝里,挣扎了半天才把自己整个弄进来。它抬头看了路明非一眼,懒洋洋地叫了一声:"喵。"
然后就蹲坐在地上,开始舔自己的爪子。
路明非靠在墙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全身绷紧的肌肉慢慢松弛下来,后知后觉地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那只乌鸦还在窗台上叫,对着那只橘猫叫得格外激烈。橘猫连头都懒得抬,继续慢条斯理地舔爪子,偶尔甩一下尾巴,像在说"你吵什么吵"。
路明非蹲下来,看了看那只猫。猫很胖,脖子上的毛有点秃,是个老家伙了。它舔完爪子,抬头看了路明非一眼,黄色的眼珠里映着他的脸。
然后它站起来,慢悠悠地朝门外走去。
路明非跟在它后面。
他走下楼,走出那栋灰扑扑的建筑,重新回到阳光里。那只橘猫走到草坪边,找了个晒太阳的好位置,就地一趴,眯起眼睛开始打盹。
路明非站在楼前的台阶上,手伸进书包里,摸到了那本笔记本硬邦邦的封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拿它。
可他知道,这本本子里的那些字,是"他自己"写的。每一个"忘"字,都像用刀刻过的。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还看到了一行很小的字,写在页脚的位置:
"如果你看到这本笔记——小心乌鸦。别让它带你去找第四扇门。"
路明非抬起头。
那只黑色的乌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天空很蓝,几只麻雀在草坪上蹦蹦跳跳地啄食,远处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铃声叮叮当当地响。
一切都很正常。
他吸了口气,攥紧了书包带子,朝宿舍走去。
那本笔记本在他书包里沉甸甸的,像揣着一块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