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枝叶的缝隙,碎碎地洒落在地板上,光影斑驳,看似岁月静好,实则遍地囚痕。
梧桐外搬来小凳,坐在陆时砚身前,纤细的双手轻轻覆上他残缺的右腿。
她每天都会坚持给他按摩,从脚踝到膝盖,力道轻柔,手法娴熟,三年如一日,从未间断。
所有人都觉得她深情专一,无微不至,只有陆时砚知道,这份极致的温柔,是最残忍的折磨。
她一边温柔地养护着他的腿,一边清清楚楚地告诉他:“时砚,我好好给你按摩,不是为了让你站起来,是为了让你一直好好的,一直只能靠着我。”
“你站不起来,走不了路,就永远不会离开我。”
她的指尖轻轻按压在他毫无知觉的膝盖上,语气轻柔缱绻,字字诛心:“这样,你就只能依赖我,只能看着我,只能陪着我了。多好。”
陆时砚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的情绪,沉默不语。
三年的囚禁,早已磨平了他所有的尖锐。他从最开始的激烈反抗、歇斯底里,到后来的冷漠对峙、无声抗拒,再到如今的麻木沉寂。
他反抗过无数次,逃跑过无数次,每一次的结局,都是更严密的禁锢,更窒息的温柔。
第一次逃跑,他拖着残腿,拼尽全力爬出别墅,爬到了梧桐林外的公路上,只差一步就能获救。
可最后,还是被梧桐外找到了。
她找到他的时候,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生气。她只是蹲在他面前,看着他沾满泥土的身躯,看着他流血的膝盖,安安静静地笑了。
然后,她亲手把他抱了回去,连夜加固了整座别墅的防护,封死了所有出口。
从那以后,这座梧桐别院,彻底成了与世隔绝的人间囚狱。
“在想什么?”梧桐外抬眼,目光黏在他的脸上,一寸寸描摹着他的眉眼,贪恋又偏执,“在想外面的世界吗?在想逃离我吗?”
陆时砚抬眸,漆黑的眸子直直看向她,声音平淡无波:“是。”
他从不掩饰自己的想法,哪怕每一次坦诚,都会换来她更深的禁锢。
梧桐外指尖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细碎的委屈,像个被辜负的孩子。
“时砚,你为什么总想走?”她俯身,额头轻轻抵上他的膝盖,声音轻轻的,带着哭腔,“我把所有的好都给了你,我把全世界的温柔都给了你,我为你什么都愿意做,你为什么就不能看看我?”
“我不要你的温柔。”陆时砚冷声道,“你的温柔是枷锁,是牢笼,是毁掉我一生的毒药。”
梧桐外抬起头,清澈的眼眸里慢慢氤氲出水汽,看上去脆弱又无助。可下一秒,那脆弱便被极致的偏执取代。
“那我就把毒药喂你一辈子。”
她伸手,轻轻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衣襟里,力道温柔却禁锢,“只要能留住你,哪怕让你恨我一辈子,我也认了。”
“我宁愿你恨我,也不愿你离开我,宁愿你被困在我身边一辈子,也不愿你属于任何人。”
陆时砚身体僵硬,任由她抱着,心底一片寒凉。
他见过梧桐外温柔体贴的模样,见过她乖巧懂事的模样,也见过她偏执疯魔、阴狠决绝的模样。
这个女人,爱得太极端,太疯狂。她的爱是捧在手心的蜜糖,也是锁入骨髓的利刃。
午后的阳光渐渐西斜,梧桐叶依旧簌簌飘落。
梧桐外抱着他许久,才缓缓松开,重新拿起精油,继续给他按摩双腿。
“你的腿又凉了。”她轻声呢喃,语气满是心疼,“都怪我,没有好好护住你。如果不是当初我太害怕失去你,你现在还是那个高高在上、意气风发的陆时砚。”
陆时砚自嘲一笑:“你倒是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我知道。”梧桐外坦然承认,眼底没有丝毫愧疚,只有偏执的笃定,“我不后悔。哪怕重来一万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重来一万次,我还是要把你留在我身边。”
“与其让你在外面的世界风生水起、属于别人,我宁愿你残缺、困顿、只属于我一个人。”
这番话,温柔又残忍,纯粹又疯魔。
陆时砚彻底失语,心口像是被密密麻麻的针穿透,疼得麻木,疼得无力。
他终于明白,梧桐外的疯,是深入骨髓、无可救药的。她没有善恶之分,没有对错之念,她的全世界,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他。
为了留住他,她可以背弃所有道义,可以不择一切手段,可以背负所有罪孽。
按摩结束,梧桐外细心地给他盖好羊绒毯,又蹲下身,认真整理好他的衣摆,一举一动,温柔细致到极致。
“累不累?要不要睡一会?”她温柔询问。
陆时砚闭上眼,疲惫地点头。
日复一日的禁锢生活,早已消磨了他所有的精气神。他没有社交,没有娱乐,没有自由,每天的生活就是看梧桐落叶、等梧桐外归来、承受她极致温柔又窒息的爱意。
梧桐外俯身,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动作虔诚又珍视:“睡吧,我陪着你。”
她没有离开,就坐在他身边的小凳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的睡颜,一瞬不瞬,目光缱绻又偏执,像是在守护自己此生唯一的珍宝。
陆时砚半睡半醒间,能清晰感受到那道沉甸甸、黏腻腻的目光,像无形的锁链,缠满他的四肢百骸,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三年前的盛夏,阳光热烈,晚风温柔,他双腿健全,奔跑在篮球场上,肆意张扬,少年意气,无所畏惧。
那时候的梧桐外,就站在球场边的梧桐树下,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眼底是小心翼翼的爱慕,干净又纯粹,没有偏执,没有疯狂,没有禁锢。
如果时间能停在那一刻,如果她的喜欢能止于仰望,如果她没有那般疯魔……
他是不是,就能拥有平凡自由的一生?
可世间从无如果。
梦醒时分,晚风萧瑟,梧桐叶落,他依旧困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双腿残缺,余生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