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经停了。
厚重的乌云被海风撕开一道缺口,惨白的天光落下来,洒在废弃南部档案馆的断垣之上。这座隐于槟城城郊山林深处的旧据点,大半建筑已经在岁月里腐朽崩塌,爬满深绿色的藤蔓,断砖碎瓦之间,到处都是潮湿腐烂的落叶。空气中弥漫着霉味、泥土,还有一丝若有若无铁锈般的血腥味。
张海楼的伤口经过简单处理,绷带已经被山林里的露水浸得发潮。他那柄成名的快刀握在手中,刀身泛着冷冽的微光,一路披开拦路的枝蔓,刀刃划过草木发出沙沙轻响。方才一路从海岸线摆脱追兵,辗转进山,两人几乎没有片刻休整,眼底都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神情却半点不敢松懈。
“就是这里。”张海侠站在半截坍塌的石拱门之下,抬手拂去石碑表面厚厚的苔藓。石碑之上,刻着张家南迁时期的旧徽,纹路磨损大半,很多地方崩裂缺损。“南部档案馆南洋分馆,当年负责收纳所有南洋外勤探员的卷宗,沉船线索、石壁铭文的原始记录,理论上都该存放在主馆库房。”
四周静得吓人,只有林间海风吹动树叶的哗哗声响。经历了前面一连串圈套与伏击,两人早已经不敢轻信任何表象。那张警告纸条说石壁铭文半数伪造,沉船是陷阱,可真正的真相,唯有从这座荒废旧馆之中才能找到佐证。
张海楼刀尖轻敲石砖,目光扫过四周废墟:“一路过来太安静了。那些追着我们的人,没有跟上山。要么他们不知道这个地点,要么,这里早就被他们先一步搜过。”
“更糟的是第三种。”张海侠弯腰跨过一堆倒塌的木梁,“他们人就在里面,以旧馆做牢笼,等我们自投罗网。”
拱门之后,是开阔的主厅。屋顶大半损毁,雨水长年累月灌进来,地面积了大片浅浅水洼。无数木柜四分五裂,散落满地,大量卷宗泡在积水里,纸张膨胀溃烂,墨迹糊成一团黑褐色,无数几代探员用命换来的记录,就这样无声腐朽在泥水之中。
张海楼蹲下身,伸手捞起一页还勉强完整的残纸,轻轻一提,纸页直接碎成细小碎片,顺着水纹缓缓漂开。
“好多都毁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郁,“多少人出生入死送回来的记录,就这么烂在泥水里。”
张海侠没有说话,目光快速扫视整个大厅。他心思缜密,一眼就看出不对劲。地上的柜子虽倒,可破碎的方式并不像单纯岁月风化。不少锁扣是被利器暴力撬开,部分相对干燥高处的档案,明显是被人为取走,只剩下空空的柜体。
“确实有人来过。不是山洪自然损毁。”张海侠走到靠墙一处相对完好的密室石门之前,指尖摩挲石门缝隙,“看撬痕,时间不算太久,就在近一两个月。对方目标十分明确,专门拿走和海底遗迹、南迁档案相关的卷宗,无关的记录直接就地损毁。”
石门没有上锁,只是被杂物从外部抵住。张海楼上前,肩膀顶住厚重石扉,猛的发力,轰隆一声闷响,石块摩擦地面扬起漫天尘土,密室缓缓向内侧敞开。
一股阴冷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密室没有透光口,漆黑一片。张海侠摸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吹亮,跳动的橘红色火光向外铺开。
密室不大,靠墙立着残存的铁皮档案柜,地面之上,赫然躺着一具早已风干的骸骨。身上还残留着张家外勤旧款的布制制服,布料褪色严重,骨骼边散落着一柄锈蚀断刀。
张海楼脚步一顿,握住刀柄的手指骤然收紧。
“是旧时代的档案馆守馆人。”张海侠举着火折子缓缓靠近,火光落在头骨空洞的眼窝,“骨骼没有明显外力击打伤痕,但是指骨紧紧蜷缩,临死前似乎拼命想要护住什么东西。”
骸骨的双手之下,压着一块巴掌大小,被油布层层包裹的物件。油布历经多年,外层已经脆化,张海侠小心蹲下身,尽量不挪动遗骨,一点点剥开外层破损油布。
里面不是卷宗,是一块打磨平整的青铜残片。残片之上,镌刻着和海边石壁同源的古老符号,一半刻纹古朴深沉,是古已有之的原版;另一半线条生硬呆板,刀刻痕迹崭新刺眼,分明就是后世刻意补刻上去的伪造铭文。
纸条上的警告,在此刻得到了实锤。
“果真如此。”张海侠眉头紧锁,指尖避开刻纹,捏着青铜残片边缘,“真正的铭文只记述张家南迁避难,藏匿核心档案,叮嘱后人不可轻易开启海底殿宇。后来的人,在原有符号之上强行续刻,编造出沉船藏有至宝的内容,刻意设局引诱外人入局。”
张海楼俯身,目光盯着青铜残片:“所以沉船本身或许存在,但所谓沉船之中藏全部秘密,是造假之人编造出来的诱饵。那伙人想借我们张家懂古符号的本事,替他们找到真正档案的位置。海底那一晚,巨型海物、埋伏的枪手,全都是计划的一部分。”
火折子的火光轻轻摇晃,影子在密室四壁来回晃动。就在这时,张海侠的目光落在骸骨身侧,泥土缝隙里,露出一小截没有完全腐烂的信纸。
他小心翼翼将纸片取出来。纸张受潮,大半溶解,可几行字迹依旧可以辨认。那是守馆人的临终手记。
【……内奸混于南洋张家之中,篡改石壁刻文,引外敌窥夺南迁秘档。档案不在沉船,不在海底古殿,真正的藏匿之地,是三重水关……】
字迹到此戛然而止,后面全部烂成泥浆。
三重水关。
一个全新,从未听过的地名。
张海楼抬眼:“三重水关?什么地方?”
“槟城周边海域,我翻阅过不少旧海图,从未见过这个名字。”张海侠将青铜残片与残信一并放进内层防水布袋,又轻轻将油布盖回骸骨手上,起身微微低头,对着这具孤独死在密室的守馆人默然一礼,“是旧张家内部才知道的隐秘地点,普通海图不会记载。”
就在此刻,密室入口外,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不止一人。冰冷的金属器械轻碰的脆响,穿过残破大厅,清清楚楚传入密室之内。
追兵终究还是找上山来了。
“被堵死在这里。”张海楼横刀站在密室门口,脊背绷直,桀骜的眼神里不见半分慌乱,刀身在火光下寒光毕露,“想拿我们手里的东西,就得先过我这把刀。”
张海侠快速环顾密室四周,目光扫过石壁高处一道极其隐蔽的通气狭缝。缝隙狭窄,勉强可供一人钻出去,连通后山山林。
“不能硬拼,对方人数不明,我们手上只有残片手记,绝不能落到他们手里。”张海侠压低声音,“我来拖住,你带着物证从通气道突围出去,去海边联络我们仅剩的线人,查清‘三重水关’到底在哪。”
“凭什么是我走。”张海楼侧头,语气强硬,“要断后也该是我,我的刀比你更适合正面厮杀。”
“你的刀快,但推演线索,辨认张家隐秘地名,我比你更不可替代。”张海侠眼神坚定,“这不是争意气。记住,三重水关,是我们现在唯一的方向。活下来,找到真相。”
外面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踏入主厅。
火光摇曳,危机迫在眉睫。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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