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的风顺着废弃档案馆破损的木窗钻进来,卷动满地泛黄的卷宗碎页。张海楼刀刃斜斜横在身前,刀锋上还凝着方才缠斗留下的细碎水珠,咸腥的南洋海水气息顺着刃面缓缓散开。方才二人定下分头突围的计策,可那些尾随而来的追兵并没有急于强攻,只是守在了档案馆的几处出入口,像一张缓缓收紧的渔网,打算耗到他们气力耗尽。
张海侠侧身贴在斑驳的砖墙上,指尖轻轻抚过墙面一道浅浅刻痕,目光沉静,丝毫看不出方才仓促突围的慌乱。这间南部档案馆的分馆早已闲置数十年,存放的大多是早年南洋张家外勤留下的零散手记,大半卷宗受潮腐烂,只剩下残缺的纸边。方才破解石壁铭文造假一事,打乱了幕后之人长久布设的棋局,对方势必要把知晓内情的二人留在这座旧馆之内。
“正门、后院小门,还有西侧那扇通风窗,三处全都有人把守。”张海侠压低嗓音,语速平稳,他方才借着短暂的空隙快速清点了外面的人手,“他们不急着进来,清楚这座旧馆内部通道错综复杂,贸然闯入容易中了埋伏,打算困死我们。”
张海楼嗤笑一声,手腕轻轻一转,短刀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桀骜的眉眼之间带着几分惯有的锐气:“一群藏头露尾的货色,真要硬碰硬,凭我这一把刀,杀出一条出路不算难事。”
“硬闯不妥。”张海侠缓缓摇头,抬眼望向房间深处那一排锈蚀的铁皮档案柜,“外面至少七个人,我们身上补给有限,张海楼,逞一时勇,只会落入对方的圈套。铭文造假这件事,远比我们一开始设想的更深,那些伪造符号的人,目的绝不仅仅只是遮掩一处水下遗迹。”
张海楼收敛了几分锋芒,顺着张海侠的视线看向那些柜子。他性子外放,出手向来迅烈,可长久以来,他素来信任这位同袍的推演判断,少年流落南洋的岁月里,多少次险局,都是张海侠冷静布局,二人方才得以全身而退。
潮湿的霉味在密闭的空间弥漫开来,窗外槟城连绵的细雨再度落下,淅淅沥沥的雨声盖过了墙外隐约的脚步声。张海侠缓步上前,伸手拉开其中一只锈蚀严重的铁皮柜子,柜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响,厚厚的灰尘簌簌往下掉落。柜子里并没有完整卷宗,只有厚厚一叠潦草的手绘简图,纸上绘制着南洋各处近海的海岸地貌,边角处写着张家外勤的旧笔记。
他小心翼翼拿起一张简图,指尖拂过纸面褪色的墨迹:“早前南部档案馆收到委托,调查那一处水下石壁铭文,所有人都默认铭文自古留存。可我们已经确认铭文属于后人伪造,那么最先递交这份卷宗上报线索的那个人,十分可疑。”
张海楼缓步走到他身侧,收好了手中短刀,低头看向那张海岸草图:“递交卷宗的外勤探员,记录上写着多年之前出海执行任务,下落不明。档案写得清清楚楚,这人早就没了踪迹。”
“下落不明,未必便是身亡。”张海侠的目光落在简图一处不起眼的标记上,那是一处偏僻海湾,距离他们此前探查的水下遗迹不算遥远,“这份手绘图纸,并不是档案馆存档的正本,只是一份私人誊抄版本,藏在这间无人过问的废弃分馆。递交线索之人,或许早就料到日后会有人看破铭文的破绽,特意留下这条后手。”
就在这时,墙外传来一声轻微的石块磕碰声响。张海楼身形骤然一动,快步挪到窗边,微微探出半边视线向外扫视。雨雾朦胧,几道深色人影靠着院墙缓步挪动,已经慢慢朝着主厅的大门靠拢,围困许久之后,他们终于准备动手。
“他们等不住了。”张海楼低声说道,右手已经握住刀柄。
张海侠迅速收拢手中几张草图,折好收进贴身的衣袋,目光扫过地面,落在房间后方一处被木板封住的狭小暗道口。那是旧时档案馆搬运沉重档案使用的杂物通道,入口狭小,常年闭塞,绝大多数外人都不会知晓这条通道的存在。他少年之时跟随前辈来过这间分馆,偶然见过通道的图纸。
“走这里。”张海侠伸手指向那一块腐朽木板,“通道通向馆外一处荒弃小巷,可以避开正门所有把守的人手,只是通道年久失修,里面空间狭窄,你的快刀施展不开。”
张海楼瞥了一眼低矮的暗道入口,毫不在意地挑了挑眉:“拳脚我一样不差。”
话音未落,沉重的木门猛地传来一声撞击。外面的人已经开始强行破门,老旧木门承受不住持续的冲撞,木屑不断剥落。张海侠弯腰,伸手用力推开那块腐朽木板,漆黑幽深的暗道出现在眼前,一股厚重的尘土扑面而来。
张海楼当先侧身钻了进去,狭小通道只容一人俯身前行,四周石壁冰凉潮湿。张海侠紧随其后,伸手将木板重新虚掩,掩盖通道入口。身后破门的巨响清晰传来,追兵已经踏入了档案馆主厅。
狭长暗道之中,空气凝滞,只能听见二人平缓的呼吸声。张海侠一边往前挪动,一边在心中梳理整件事情的脉络。伪造石壁铭文,耗费极大心力,背后之人刻意借由失踪外勤探员递交线索,引诱南部档案馆派人前去探查,似乎想要借张家外勤的脚步,前去打开水下古殿之中某一样东西。可一旦有人看穿铭文造假,便会遭到追杀。
“如果我猜得没错,”黑暗之中,张海侠轻声开口,“水下遗迹只是一枚诱饵。真正要紧的秘密,藏在那片近海其余的海湾当中,也就是草图标记的那一处。”
张海楼在前开路,低声应了一句:“等我们出去,便前去看一看?”
“不急。”张海侠缓缓说道,“眼下我们还被追踪,贸然前往只会自投罗网,先寻一处落脚的地方,理清所有线索。”
通道尽头透出微弱的天光,淅沥的雨水顺着出口边缘滴落。张海楼率先爬出暗道,抬眼看向外面僻静冷清的小巷,巷子里长满杂乱野草,四下暂时看不到追兵的身影。
可二人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巷子尽头,一道修长身影静静伫立在雨幕之下,那人撑着一把黑色油纸伞,安静地等候多时。冰冷的视线隔着细密雨丝,直直落在张海楼与张海侠身上。
张海楼瞬间拔出腰间快刀,凛冽刀锋对准前方来人,桀骜的神色里多了一丝凝重。槟城绵长的雨丝缓缓飘落,一场全新的对峙,已经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