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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浪卷残匣,雨落槟滩

小楼听雨,游侠南洋

碎石裹挟海水轰然砸落,竖井狭窄,根本没有躲闪的余地。

张海楼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一手死死护住怀里那只开裂的铜匣,另一条胳膊抬起来挡在张海侠头顶。沉重岩石狠狠撞在他的后背,巨大冲击力将两个人一同往下掼去。

身体顺着螺旋井壁急速下坠,重重磕在凹凸不平的岩石上。海水疯狂翻涌,气泡大片大片从呼吸器溢出来。张海侠手腕狠狠剐蹭在锋利岩棱上,一阵钻心剧痛,手上力道一松,那只古铜匣子脱手,被一股横向暗流一卷,打着旋向着竖井下方幽暗处飘去。

“铜匣!”

张海楼闷哼一声,后背被石块砸得钝痛刺骨,氧气瓶也被岩壁磕碰,金属罐身发出刺耳的凹陷声响。他不顾浑身伤痛,蹬动脚蹼便要向下追。

张海侠一把拽住他的手臂,头灯扫过压力表,表盘指针已经摇摇欲坠,剩余氧气几乎见底。再往下,两个人都会活活闷死在这竖井之中。

“不能追。”张海侠的面罩蒙上一层水雾,写字板在动荡海水里根本握不稳,只能凑近,隔着潜水镜,用口型艰难传递话语,“命优先,卷宗还在我背包。”

铜匣顺着暗流消失在黑暗深处,那里面残存的南洋分支记载,就此沉落深海。张海楼望着铜匣消失的那片漆黑,指节攥得发白,心底满是不甘。拼到现在,丢了最重要的物证,可张海侠说得没错,继续下潜,便是同归于尽。

头顶落石还在不断簌簌滚落,竖井岩壁裂纹越来越大,随时可能整体坍塌。

张海楼咬咬牙,调转身体,拼尽最后力气向上攀升。后背每动一下,就传来撕裂一般的痛感,潜水服底下,皮肉早已被岩石磕得青紫淤血。

越靠近海面,雨水震荡海水的波动越发清晰。滚滚闷雷自天际滚过,槟城的暴雨倾盆而下。

数米,两米,一米。

哗啦一声,两人冲破海面。

冰冷的瓢泼大雨直接浇在脸上,狂风卷着咸腥的海浪狠狠拍打过来。周遭是茫茫外海,铅灰色乌云压满整片天际,浪潮汹涌,一排排浪头高高掀起,狠狠砸向海面。

两人摘下进水的潜水面罩,大口贪婪呼吸着潮湿的空气。氧气瓶已经彻底耗尽,废弃的钢罐被他们解下,任由沉入海中。张海侠检查背上防水背包,外层被岩石刮出几道很深裂口,万幸内层防水衬层完好,那几卷用油布包裹抢救出来的卷宗还安安稳稳躺在里面。

四周看不到岸,更看不到他们之前停靠在崖边的小船。方才海底一番大乱,再加上海上狂风暴雨,那艘小艇早已经被海潮卷走,不知所踪。

海浪起伏,两人浮在波涛之间,借着海面上零星露出的暗礁,勉强稳住身形。远处海岸线隐没在茫茫雨幕里,只能隐约看见一重模糊的黑影,距离此处尚有数海里。

“往那边游。”张海楼抹掉脸上混杂雨水的海水,抬下巴指向海岸线的方向,后背伤口被海水浸泡,每一次摆动手臂,都疼得他眉头紧锁。

海上风浪越来越凶,暴雨模糊视线,巨浪一次次将人狠狠按进浪谷,再托上浪尖。没有船只,没有浮具,仅凭人力横渡这片外海,是一场煎熬的消耗战。

张海侠手臂伤口不停渗血,被雨水海水冲刷,浑身发冷。他的头脑依旧在冷静盘算洋流走向,低声开口:“东北侧有一股沿岸流,顺着水流走,可以省大半力气,但是会被冲偏,上岸地点不会是原来的崖滩。”

没有别的选择。

两人并肩,借着浪势,顺着洋流奋力向前游动。大雨滂沱,雷声不绝,茫茫大海之上,只有他们两个渺小身影。途中好几次巨大浪峰砸下来,把二人冲得分开,又拼尽全力互相靠拢,绝不被海潮打散。

不知在浪里挣扎了多久,体力一点点透支,四肢开始发酸发沉。天边天色从昏蒙破晓,一点点推向阴沉正午。就在人的意志快要被冰冷海水消磨殆尽的时候,脚下终于触到浅滩水底。

是一片偏僻荒芜的碎石海滩,远离槟城闹市区,遍地礁石,丛生茂密热带灌木,雨幕之中看不见一户人烟。

两个人跌跌撞撞爬上滩涂,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直接瘫倒在湿漉漉礁石之上,大口喘着粗气。雨水顺着发梢不停往下流淌。

张海楼侧过身,掀开潜水服后背,一大片乌青伤痕触目惊心,还有几处被岩石划破的口子,被高盐海水浸泡,红肿发烫。张海侠胳膊、肩膀同样布满大大小小擦伤,他先将背上防水背包小心翼翼解下来,放在干燥一点礁石缝隙,确认卷宗没有受潮,才松了长长一口气。

“铜匣丢在竖井底下了。”张海楼望着翻涌的海面,声音沙哑,“那里面的东西,拿不回来了。”

“至少保住一部分。”张海侠解开油布外层,借着昏暗天光,翻看里面幸存下来的卷宗,“地震沉降、南洋张家分支的始末,还有一部分对外联络记录,都在这里。那些雇佣兵,经此一劫,多半也伤亡惨重,短时间不会再来。”

雨水打湿泛黄纸页边缘,好在多层油布防护,核心文字保存完好。卷宗上断断续续的记录,拼凑出一段被掩埋的过往。当年南洋张家分支,不仅仅只是看守海外档案馆,他们还在追查一件横跨海岛的旧秘,却恰逢地震浩劫,族人尽数埋葬深海,线索就此中断。

还没等细读更多内容,灌木丛深处忽然传来树枝被踩踏断裂的轻响。

有人。

张海楼瞬间翻身,手伸向腰间,才记起那把快刀,方才海底混乱缠斗之中,早已遗失在水下古殿。手边只剩滩边一块锋利礁石,他立刻横身在张海侠身前,目光锐利望向雨林边缘。

雨打树叶哗哗作响,几道人影缓缓从树丛阴影之中走出来。

不是之前那批雇佣兵。为首男人穿着一身洗旧的南洋中式短衫,手上捏着一把油纸伞,身后跟着两名本地壮汉,目光平静,直直落在滩头二人和那只装着卷宗的背包之上。

“张海楼,张海侠。”男人开口,口音带着槟城本地华人特有的腔调,“我等你们,已经等了不少时日。”

滂沱冷雨落在海滩,新的周旋,已然找上门来。1

段评

这段氛围拿捏得太到位了,感觉好上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