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礁岛的白日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正午的日头高悬在头顶，毒辣的阳光灼烧着裸露的礁石，岩面烫得几乎无法落脚。海风裹挟着咸湿的热浪扑面而来，吹在皮肤上，只觉得黏腻难受。临时营地搭在石壁下方的凹岩处，勉强能遮挡一部分烈日，可依旧驱散不了周遭滚滚的暑气。

营地之中，档案馆的值守探员分成两拨。一部分人轮流值守，目光警惕地扫视海面与远处的荒岛，提防盗匪再次突袭；另一部分人整理拓片、清点从礁石缝隙捡拾到的残破石刻碎片。营地四周散落着不少碎石，昨夜激战留下的血迹早已被海风与潮水冲刷殆尽，只余下地面上几道深浅不一的刀痕，无声印证着方才经历过的厮杀。

张海侠坐在凹岩的阴影里，面前铺着几张摊开的宣纸，手中炭笔不停游走。他将铭文摹本反复比对，把修正过后的断句、潮汐时辰、水下洞穴的方位一一誊写下来。连日熬夜推演，他的眼底泛着淡淡的倦色，腰背依旧挺得笔直，丝毫不见懈怠。旧伤带来的酸痛时不时从腰侧漫上来，他只是不动声色地抿紧嘴唇，强压下那股钝痛，手上的动作不曾停顿半分。

张海楼则已经动身，带上两名身手可靠的探员，驾着一艘小型快船，前往附近的沿海小镇筹措潜水器具。

小镇离盘花海礁并不算远，只是一路海面暗流颇多，船只行驶得并不安稳。码头边满是来往的渔船，渔贩的吆喝声、渔网翻动的哗啦声响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味与海水的气息。

张海楼熟门熟路寻到那位相熟的老水手。老人常年在南洋近海闯荡，手里藏着不少旁人难寻的旧物件。听完张海楼的来意，老水手面色凝重，连连摇头。

“水下洞穴？那地方可不是闹着玩的。”老水手摩挲着粗糙的手掌，语气带着劝诫，“盘花海礁外海底下，有好几处吞人的海沟，潮水一变，暗流就能把人卷得无影无踪。我手上倒是有几套旧式的潜水箱，可那东西年头太久，只能短时间下水，撑不了多久。而且下海，风险是拿性命去赌。”

张海楼神色平静：“我清楚其中凶险。器具价钱好说，我只要能用的。”

一番交涉之后，老水手最终取出两套老旧的铜制潜水箱，附带粗重的呼吸软管。器具外壳布满锈迹，胶皮也有几处细小的裂痕，必须仔细修补才能使用。除此之外，老水手还额外给了他们几卷结实的绳索、防水油布，以及一枚特制的海图罗盘，专门用来辨别水下方向。

“记住，潮汐窗口期只有三个时辰。一旦潮水开始回转，立刻上浮，千万不要贪恋底下的东西。”老水手再三叮嘱，“南洋的海，翻脸比翻书还快。”

张海楼把器具妥善装好，又在小镇上采购了伤药、干粮与饮用水。临走之前，他不动声色地留意码头四周。

码头往来人员繁杂，各色水手、商贩络绎不绝。他敏锐察觉到，有两道目光，始终若有若无落在自己身上。那两个人混迹在人群之中，装作普通的码头工人，可举手投足之间，却带着久经刀口的戾气。

是尾随他们的那伙人。

张海楼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一副散漫模样，装作挑选渔获，余光不动声色地将两人的样貌记在心里。对方没有贸然上前，只是远远观望，显然是在探查他们的动向，想要摸清他们的计划。

他没有上前动手，谨记张海侠的叮嘱，不愿打草惊蛇。付完银钱，带着器具，登上快船，迅速驶离小镇码头。

快船破开海浪，朝着盘花海礁返航。海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的礁岛轮廓在海平面上渐渐清晰。张海楼站在船头，望着翻涌的海面，心底暗自盘算。

那伙人已经追到小镇，说明他们已经知晓，二人打算潜入水下遗迹。对方定然不会就此罢休，一旦他们下水，岸上便会失去防护，很可能遭到偷袭。

回到礁岛营地，已经是傍晚。夕阳斜斜坠向海平面，将整片大海染成一片浓烈的橘红色。

张海楼把潜水箱与一应物资搬到凹岩之下。张海侠放下手中的纸笔，上前仔细检查器具。指尖抚过锈迹斑斑的铜壳，又捏了捏老化开裂的胶皮软管，眉头微微蹙起。

“器具老旧，容错率很低。”张海侠低声说道，“下水之后，一旦软管破损，便会直接遇险。我们只能依靠这短短三个时辰的窗口期，速进速出。”

“我知道。”张海楼点头，“方才在小镇，我撞见了盯梢的人。他们已经知道我们要下海。”

这话落下，营地的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一名值守探员神色凝重：“那我们该怎么办？如果我们潜入海底，营地留守的人手不足，对方很可能趁虚而入，抢夺石壁拓片。”

张海侠指尖点在摊开的海图之上，快速推演局势。

“有两个选择。第一，放弃下水，将全部拓片整理妥当，直接返回槟城，把线索交给档案馆，由馆内调派大批人手再来探寻遗迹。可这样一来，水下遗迹就会落入那伙人的视野，他们很可能抢先一步闯入洞穴，夺走里面的秘密。”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张海楼。

“第二，按原计划下潜。我们留下大部分探员驻守营地，死守石壁与拓片。我和你二人下水，寻找遗迹之中的核心记载。我们必须赶在潮汐变换之前返回海面。”

张海楼目光锐利，望着海面缓缓沉落的落日：“选第二个。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不能半途而废。”

“但是风险极大。”张海侠看向他，“你的身手可以应对水下的凶险，可我的旧伤，在水下压力之下，腰腿旧伤会加剧。一旦在水下发生意外，很难自救。”

“我会护着你。”张海楼语气笃定，“当年荒岛之上，你替我断后。如今这一趟，换我在水下护你。我们二人，同进同出。”

暮色缓缓笼罩礁岛。

海浪一遍遍拍打礁石，发出轰隆的声响。

二人连夜修补潜水箱的破损，检查绳索，核对潮汐时刻表。按照推算，明日黎明时分，便是唯一的窗口期。

入夜之后，礁岛一片沉寂。只有海浪永不停歇的轰鸣。

营地的篝火燃起，跳动的火光映亮石壁上密密麻麻的古老铭文。远处的海面漆黑一片，看不见半分灯火，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暗处的敌人，正潜伏在茫茫大海的某处，静静等待时机。

夜半，张海楼辗转难眠，悄悄走出营地。

月光洒落礁石滩，海面泛着一层清冷的银辉。他看见张海侠独自站在石壁之前，背影单薄。

“还没休息？”张海楼走上前去。

张海侠缓缓转过身，月光落在他的脸上，神色沉静。

“我在想，这处水下遗迹，到底藏着什么。”他轻声道，“莫云高穷其一生追寻长生，他的执念源头，或许就藏在那海底洞穴之中。若是这秘密被恶人所得，南洋又会掀起滔天祸乱。”

“不管是什么，我们都要把它带出来。”张海楼说道。

海风呼啸而过，吹动两人的衣摆。

明日黎明，便是他们踏入海底秘境的时刻。

岸上有虎视眈眈的敌人，水下有暗流、海沟与未知的凶险。前路生死难料，可他们没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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