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昨夜漫山的湿冷还凝在草木的枝叶上,风一吹,细碎的水珠便簌簌往下落,砸在石壁下方积了薄泥的水洼里,漾开一圈圈极淡的涟漪。
张海楼斜倚在一块半露于土面的岩块上,短刀横放在膝盖。刀身被雨水洗得干净,薄薄一层晨光铺上去,冷冽的刃口泛出银白微光。他一夜没怎么合眼,眼下淡淡的青黑藏不住,人却不见半分疲色,反倒像是久蓄的猛兽,周身绷着一股随时都能骤然发难的劲儿。
他抬眼望了望那面石壁。
历经千年海浪与海风侵蚀,石壁上的铭文残缺大半,不少符号已经模糊得只剩浅浅一道刻痕,若非张海侠连日不眠不休,一笔一画仔细临摹,寻常人只会把这整面巨岩当成一块再普通不过的海边顽石。
“还没看完?”
张海楼的声音不高,穿过清晨带着咸腥的风,落到不远处的人影身上。
张海侠就站在石壁跟前。
他指尖轻轻悬离石壁一寸,目光一寸寸扫过那些弯扭缠绕的古老文字,手里的簿册已经翻到最后几页,纸上密密麻麻全是他用炭笔描下的摹本,边角被雨水浸软,微微卷起。
听见张海楼的话音,他没有立刻回头。
又安静过了约莫数分钟,张海侠才缓缓收回视线,垂眸合上簿册,指尖在封皮潮湿的纹路上来回蹭了两下。
“还差一点。”他转过身,语气平静,“有几处铭文的断句不对,前面的推演,有一个很小的漏洞。”
张海楼嗤了一声,手腕一动,膝上短刀轻巧一转,稳稳收入腰间刀鞘。
“漏洞。”他站起身,几步便走到张海侠身侧,抬下巴扫了一眼整面石壁,“我说,这些破字,绕来绕去,看久了脑袋都发沉。直接说,那漏洞,能要命吗?”
“难说。”
张海侠把簿册抱紧了些。
清晨的海风掠过两人的衣摆,潮湿,黏腻,带着南洋独有的温热。远处的海面慢慢清晰,几艘小小的渔船,正慢悠悠地滑出港湾,淡白的炊烟自船头飘起,很快消融在辽阔海天之间。
南部档案馆交给他们的这份外勤任务,最初只算是一桩不起眼的旧案。
一份从槟城老城区地底挖出来的残卷,寥寥数语,提及一处被海水淹没的古聚落,以及一段张家早年南下南洋,在此地留下的隐秘分支的往事。谁也不曾想到,顺着残卷的线索一路追查,他们会寻到这一座藏在荒僻海岸背后的石壁,撞见一整片无人解读过的古老铭文。
一路行来,暗礁、毒瘴,暗中尾随窥伺的不明人手,一桩桩麻烦接踵而至。
他们自少年流落南洋,就厮混在一起,无数次在刀光与生死里滚过来。张海楼的刀,张海侠的脑子,早就成了旁人拆不开的一对。一个负责破开前路挡路的荆棘,一个负责看清荆棘底下藏着的陷阱。
“我先前以为,铭文记录的是藏宝的方位。”张海侠慢慢开口,目光落回簿册之上,“刚刚才反应过来,不是藏什么金银珠宝。它记录的,是一条路。一条通往水下遗迹的路。”
“水下?”张海楼眉峰一挑。
“嗯。”张海侠点头,伸手指向远处那片一望无际的海,“石壁这里,是陆地的标记。真正的东西,沉在海底下。铭文里标注了潮汐,暗涌,还有几处很容易置人于死地的海沟。断句一错,选的下潜时机不对,下去,就未必能再上来。”
张海楼顺着他的指尖望向大海。
海面看着温顺平和,一层一层的碎浪,不急不缓地拍击着沿岸的礁石。可只有长期在南洋讨生活的人才清楚,这片海的脾性有多莫测。海面之下,暗流纵横,漆黑幽深的水道如同大地裂开的伤口,一旦被卷进去,便是万劫不复。
“有意思。”张海楼扯了扯嘴角,眼里掠过一丝跃跃欲试的锋芒,“那什么时候下去。”
“不能急。”张海侠直接打断他,“第一,我们没有完备的潜水装备。第二,潮汐窗口只有短短三个时辰,错过,就得再等整整七日。第三,那些跟着我们的人,还没走远。”
这话一出,周遭瞬间安静下来。
张海楼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慢慢敛了。
他不是没有察觉。
自他们离开槟城老城,往这片荒岸赶路开始,身后便多了尾巴。对方极有耐心,不紧不慢,不远不近,始终吊在视野的边界,不贸然出手,也绝不轻易舍弃。那些人藏得极好,一连数日,张海楼数次故意绕路、设下圈套,都没能抓出一个活口。
“你觉得,是什么来头。”张海楼问道。
张海侠摇了摇头。
“不好说。有可能,是冲着张家旧部的遗留。也有可能,单纯想要海底遗迹里的东西。还有一种可能……”
他顿了顿,眸色微沉。
“有人不想我们把铭文完整地带回档案馆。”
这句话很重。
外勤探员在外,最棘手的从不是古墓险地,不是山海绝境,而是来自暗处,不知敌友的窥视。
张海楼沉默片刻,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张海侠一侧的肩膀。
“行。装备我去想办法。镇上我认得一个老水手,路子野,手上该有能用的家伙。至于那些尾巴,”他眼中寒光一闪,语速不疾不徐,“只要他们敢靠得再近一点,我就有法子请他们留下来,好好聊聊。”
张海侠抬眼看向他。
他太了解张海楼了。
这人桀骜,狂放,一身快刀,出手从不会拖泥带水。只是很多时候,越是利落的手段,越容易留下意料之外的麻烦。
“别轻易动刀。”张海侠叮嘱,“现在还没摸清对方底牌,打草惊蛇,只会把局面搞得更难收拾。先稳住,等我们确定了下潜的准确时辰,拿到东西,立刻原路撤离,回槟城,直接联络档案馆。只要能平安把铭文解读完整的资料送回去,这一趟,就算成了。”
张海楼“啧”了一声,有点不大乐意,终究还是点了下头。
“知道了知道了,听你的。”
晨光越升越高,穿透轻薄的晨雾,洒遍整片荒岸。
石壁上那些古老扭曲的符号,此刻清清楚楚暴露在日光之下,仿佛沉睡了千百年的秘密,终于等到了一个将要揭晓的时刻。
张海侠低头,再一次将簿册之中的文字,在心间默默推演一遍。
漏洞补上之后,整条线索完整地串联起来。
潮起潮落,海谷暗涌,礁石的坐标,水下洞穴的入口。
所有碎片,都已经就位。
他合上簿册,抬眼,望向广阔无垠的蓝色大海。
水下的路,正在等他们前去。
而暗处的猎手,依旧虎视眈眈。
一场新的风浪,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