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这一道久违的声音,张海楼紧绷了一整年的心弦,终于在此刻骤然放松,压在心底沉甸甸的巨石,轰然落地。他连忙伸手,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张海侠慢慢坐起身,把一个软垫垫在他的后背,之后倒来一杯温度刚刚好的温水,递到对方手中。
“整整一年。”张海楼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无数个日夜,我差点以为,我等不到和你一同去往厦门的那一天。”
刚刚苏醒的张海侠,身体依旧十分羸弱,当年身上留下的旧伤并没有随着沉睡痊愈,腰腿的伤势依旧不允许他进行剧烈的活动,短时间之内,最多也只能够在小院之中缓慢散步、静坐休养。
朝夕相伴的平淡时光,再一次回到了二人的生活当中。每日清晨天刚亮,张海楼就会起身煮水烹茶,两个人坐在院子的石桌旁闲谈。午后,张海侠精神尚可的时候,二人便会一同复盘那些当年还没有了结的细碎疑案,梳理档案馆卷宗里面留下的疑点。等到傍晚,暑气稍稍消散,他们就沿着老城的老街慢慢散步,看一看槟城街头的市井烟火。
张海侠一边慢慢调养身体,一边细细询问这一整年之间发生的所有变故。张海楼一桩桩一件件和他娓娓道来:莫云高余下的残余势力已经被尽数肃清,南部档案馆内部的规章制度重新修整调整,还有这一年当中,张海楼独挑大梁,处理一桩桩棘手任务的时候经历过的惊险与趣事。张海楼偶尔也会吐槽那些难缠的对手,讲一路上遇见的风土人情,这些琐碎平淡的日常,一点点抚平了这么多年在乱世厮杀当中,刻在两个人骨血里面的伤痕。
又是一个晚风微凉的黄昏,海风吹过小院的院墙,卷起地面飘落的木棉花瓣。张海侠望向廊之下,那两把并排悬挂了一整年的佩刀,转头看向张海楼,神色认真地开口:“当年我执意上演那一出假意决裂的戏码,让你承受了那么久的委屈,时至今日,我还没有向你道过一声歉。”
在漫长闲谈的日子里,二人不断说起当年的约定,心中想要离开南洋,前往厦门定居的念头,越来越清晰。他们开始商议后续的规划,决定等将档案馆剩下的收尾事务全部处理妥当之后,就辞别生活了数十年的南洋,登上去往闽南厦门的商船,彻底远离张家无休止的纷争,去过寻常人的烟火生活。
消息悄悄传到张海琪的耳中。一日,张海琪来到小院之中,与二人长谈。张海琪心中自然是十分不舍这两位能力出众的探员离开,但是她也明白,这两个人漂泊南洋半生,历经无数生死险境,早已经有资格去追寻属于自己的安稳人生。张海琪没有阻拦,只是和二人约定,待到将来南洋档案馆遇上难以解决的巨大危机之时,若是有余力,希望二人可以施以援手。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张海楼开始着手整理档案馆之中尚未办结的卷宗,和馆内的骨干探员交接手上的全部工作。张海侠则每日坚持缓慢活动身体,调养旧伤,为接下来漫长的海上航行提前做好准备。
小院当中的日子宁静悠然,只是偶尔,也会有从前一同出外勤的旧部前来拜访,和他们说起南洋海域最近发生的奇闻异事。不少探员得知二人打算离开南洋,都专程前来道别,心中满是惋惜。
出发的日子最终定了下来。临行前夜,槟城又下起了熟悉的绵绵细雨。两个人坐在露台之上,就如同很多年之前的那个雨夜一般,煮一壶清茶,沉默地望着雨幕笼罩的老城。这一片土地见证了他们二人从两个流落异乡的少年,一步步走到今天,这里留下了他们半生的热血、伤痛,还有无数难忘的回忆。心中纵然有不舍,但是对于故土的向往,早已压过了一切。
第二日清晨,雨停风歇,天朗气清。他们收拾好了简单的行囊,带上两把跟随多年的旧佩刀,还有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一箱子零碎纪念品,正式动身前往港口,登上那一艘开往厦门的商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