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上海的夏日常常裹着一层闷沉沉的热气。
法租界巡捕房大楼外的梧桐树叶被晒得打卷,蝉鸣一声叠着一声,吵得人心头发躁。安德烈刚结束一上午冗长的会审,脱下身上沉重的制服外套搭在臂弯,松了松领口的领带,打算到街角的咖啡馆歇片刻。
他如今刚刚重生不久,很多事情还在一步步布局,心中最记挂的那个名字,便是卢兰。
只是此刻他尚且不清楚卢兰完整的身份,只知晓这个女子时常出入租界,行事利落神秘,身上藏着太多秘密。他派人查过几次,传回的消息都含糊不清,只说是军统的一名基层军官,军衔低微。安德烈本想着寻个机会亲自见一见,探探她的底细。
不曾想刚走到咖啡馆门口,便看见了窗边坐着的那道清冷身影。
卢兰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旗袍,长发松松挽起,手边放着一只小巧的皮包,正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一张报纸,指尖轻轻点着报上某一条消息,眉宇间带着几分思索。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她侧脸,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
安德烈脚步一顿,径直推门走了进去。
椅子被轻轻拉动,在她对面坐下。
卢兰抬眼,清冷的目光落在男人身上,没有半分局促,只是淡淡开口:“总探长有事?”
安德烈靠在椅背上,唇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卢小姐倒是清闲,整日在租界四处走动,就不怕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如今租界各方势力鱼龙混杂,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卢兰将报纸轻轻合上,抬眸看向他,语气带着一丝不服:“总探长这话说得奇怪,我在租界走动,既没有触犯租界律法,也不曾扰到旁人,何来惹麻烦一说?难道法租界的规矩,已经到了不许普通人在街上行走的地步?”
安德烈被她一句话堵得微微一怔,随即低笑出声。
他本是好意提醒,前世她就是因为太过独来独往,数次落入敌人的圈套。可这话落到卢兰耳中,反倒像是他在刻意管束、刁难她。
“我并非这个意思。”安德烈收敛了笑意,“只是近来租界暗流涌动,多番刺杀事件接连发生,我只是好心提醒卢小姐多加小心。”
“多谢总探长好意。”卢兰微微颔首,语气却半点没有退让,“只是我的安危,我自己心里有数,不必劳烦总探长费心。总探长掌管整个法租界巡捕房,公务繁忙,还是多操心巡捕房的事更好。”
安德烈挑了挑眉。
还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和他说话。
租界之内,无论是商人名流还是官员,见了他这位总探长,大多恭敬讨好,唯独眼前这个女人,不卑不亢,句句都带着一点刺。
“照卢小姐这个说法,倒是我多管闲事了?”
“不敢。只是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旁人终究无法替自己规避所有风险。”卢兰端起面前的玻璃杯抿了一口水,目光直视着他,“总探长身居高位,自然习惯事事尽在掌控之中,可这世上很多事,本就不受任何人掌控。”
“所以卢小姐是认定,自己所有的决定都万无一失?”安德烈向前微微倾身,目光紧紧锁住她,“若是哪一日你深陷险境,孤立无援,难道也不愿意旁人伸手拉你一把?”
卢兰垂了垂眼,短暂沉默片刻,随即抬起头,嘴角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若是真到了那一步,我自有脱身的办法,就不劳总探长挂心。”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一来一回互不相让。
没有激烈的争吵,字句之间却带着针尖对麦芒的较劲。咖啡馆轻柔的爵士乐在耳边流淌,明明是安静闲适的地方,两人之间却隐隐燃起了小小的火药味。
安德烈看着她倔强又清冷的模样,心底非但没有半分恼怒,反而生出一丝新奇。
从前他见惯了趋炎附势的人,这般性子刚烈、不肯半分示弱的女子,倒是头一个。明明只是一场简简单单的闲聊,不知不觉就演变成了一场拌嘴。
他心中默默轻叹。
看来往后和这个姑娘相处,怕是少不了这样你来我往的争执。欢喜冤家,大抵便是如此。
卢兰见他久久没有说话,只是定定望着自己,不由得微微蹙眉:“总探长怎么不说话了?无话可说了?”
安德烈回过神,眼底漾开一抹温柔又狡黠的笑意:“我只是在想,往后若是常与卢小姐见面,怕是日日都要拌嘴了。”
卢兰耳尖微微一热,别开视线,故作镇定地拿起桌上的皮包站起身:“时候不早,我先走一步。总探长慢慢坐。”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走出咖啡馆。
安德烈坐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初次拌嘴落幕,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