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咖啡馆那场拌嘴过后,安德烈与卢兰便常常在租界各处偶遇。
有时是在巡捕房外的街道,有时是洋行门口,也有时是黄昏时分的外滩长堤。卢兰心里清楚,很多相遇或许并不是巧合。这位手握法租界大半权力的总探长,总是有意无意地出现在自己的视线里。
她的心,早已经筑起了厚厚的一层冰墙。身为军统上海站特别行动队队长,代号夜鸢,太多的任务、太多的生死离别,让她早已习惯独来独往,从不轻易信赖任何人。在这个暗流汹涌的上海滩,动心本就是最奢侈、最危险的一件事。
她警惕着安德烈。
他身居高位,心思深沉,没有人能看透他心底真正的想法。一开始卢兰只当他是闲来无事,喜欢逗一逗自己,每每碰面,言语之间依旧带着几分疏离与防备。
可安德烈从没有半分逼迫。
他懂得恰到好处的温柔,懂得浪漫,从不会用总探长的身份压她半分。
那日傍晚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卢兰办完一件秘密差事,站在街边屋檐下避雨,正发愁该如何回住处。雨丝越来越密,短时间没有停下的迹象。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她的面前,车窗缓缓落下,露出安德烈那张沉静的脸。
“上车吧,卢小姐,我送你一程。”
卢兰迟疑了片刻。理智在提醒她应当拒绝,可冷风裹挟着雨水打在身上,寒意刺骨。她沉默一瞬,终究还是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厢内温暖干燥,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气。安德烈没有主动打探她刚刚去往何处,没有追问她的行踪,只是吩咐司机平稳开车。
“刚下过雨,路上湿滑,你一个人走太危险。”他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算计。
卢兰侧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低声道:“多谢总探长。”
“不必总叫我总探长。”安德烈转头看向她,眼底带着柔和的笑意,“私下里,叫我安德烈便好。”
卢兰心口轻轻一动,没有应声,却也没有再刻意拉开距离。
往后的日子,细碎的温暖一桩桩落在她身上。
她深夜从任务场地归来,公馆门口会放着一份温热的夜宵;她受了风寒偶感不适,第二天便有人悄悄送来上好的药材;她在训练场练习枪法,安德烈会安静站在远处,不打扰,只是默默看着。
他从不多说情话,却事事都记着她。
那日巡捕房训练场,一众巡捕正在比试身手。有人提议邀卢兰一同切磋,几人联手都近不了她分毫。情急之下一名巡捕挥拳袭来,卢兰足尖轻点地面,一道轻盈身影腾空而起,一个轻功直接落在旁边高大的梧桐树上。
全场众人皆是哗然。
安德烈站在人群后方,仰望着树上那道身姿,目光沉沉。
那一刻他再一次真切意识到,这个清冷女子身上藏着何等强悍的力量。可强悍的外壳之下,藏着多少无人知晓的疲惫与孤独。
夜里安德烈寻到了她,两人并肩走在安静的步道。
“你总是把所有事都一个人扛着。”安德烈缓缓开口,“不必时时刻刻逼着自己坚不可摧。偶尔,也可以依靠别人。”
卢兰脚步顿住。
长久以来,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句话。所有人看见的,都是身手凌厉、枪法无双的特工夜鸢少将,人人敬畏她、忌惮她,却从没有人看见她卸下任务之后,满身的疲惫。
冰封已久的心,像是被一股暖流轻轻撞了一下。
她别过脸,不愿让他看见自己眼底微动的情绪,嘴硬道:“我早已习惯一个人。”
安德烈走到她身前,停下脚步,目光认真地看着她:“可往后,你不必再一个人了。”
晚风拂过路边梧桐叶,沙沙作响。
卢兰的心跳骤然乱了一拍。
她刻意筑起的心防,在这日复一日的陪伴与温柔之中,正在一寸寸瓦解。不是轰轰烈烈的心动,而是一点点、一寸寸缓慢的沦陷。那些警惕、疏离、防备,正在悄然褪去。
她依旧没有立刻回应他,可心底那层厚厚的寒冰,已经悄悄融化出一道缝隙。
上海滩风雨飘摇,前路难测。
只是这一刻,卢兰不得不承认,安德烈这个人,已经慢慢住进了她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