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租界晚风，初次温柔相送

夕阳沉进了法租界成片洋房的后方，暖橙的余晖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傍晚微凉的晚风。街边梧桐叶被风拂动，沙沙作响，路灯一盏盏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铺在平整的柏油路上。

黑色的轿车平稳地行驶在路上。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轻微的嗡鸣。卢兰靠在窗边，目光落在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旗袍的袖口被从半开的车窗钻进来的晚风轻轻吹起。

安德烈坐在她身侧，没有刻意找话题盘问，也没有抛出那些试探的话语。方才西餐厅里几番言语交锋，他已经清楚，逼得太急只会让她再次竖起防备的高墙。

重生归来，他有的是耐心。

他侧眸悄悄看向身旁的女子。

卢兰的侧脸线条清冷利落，长而密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万千心思。此刻她看似闲适地望着窗外，可安德烈看得明白，她的神经依旧没有彻底放松，一只手随意放在腿侧，距离腰间藏枪的位置不过寸许。

这是属于夜鸢刻入本能的警惕。

“冷吗？”安德烈轻声开口，伸手拿起后座一件深色的薄外套，递到她面前，“夜里租界的风偏凉。”

卢兰闻声回过头，愣了一瞬。

她本以为这位手握大权的总探长，接下来还会继续打探那些关于日谍、关于军统的消息，却没想到他开口只是一句简单的关心。

她迟疑片刻，礼貌地摇了摇头：“多谢总探长，我不冷。”

安德烈也没有勉强，将外套搭在自己膝头，低声笑道：“不必总叫我总探长，私下里，你可以唤我安德烈。”

卢兰指尖微微蜷缩。

称呼，本就是一道界限。总探长二字，隔开了身份与立场，带着客气的疏离；若是直呼其名，便是拉近了距离。

她没有立刻应下，只是淡淡应声：“记下了。”

安德烈也不催促。

轿车穿过热闹的霞飞路，街边商铺灯火通明，行人往来，小贩的吆喝声隔着车窗隐隐传来。上海滩的繁华之下，处处暗流汹涌，日谍、军统、巡捕、各方特务交错盘桓，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安德烈缓缓开口，语气平和，不带任何目的性：“租界看着太平，暗地里并不安稳。最近夜里不太平，若是往后你单独出行，尽量早些回去。”

这话听似随口的提醒，实则藏着真心。前世无数个危险的夜晚，她孤身一人奔走在上海的街巷，多少次险死还生。一想到那些画面，安德烈心底便是一阵抽痛。

卢兰心中一动。

她原以为安德烈接近自己，要么是想要利用军统的力量，要么便是查到了什么线索想要拿捏她。可这一句叮嘱，听不出算计，只有几分真切的善意。

她抬眼看向安德烈，男人侧脸隐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平日里身居高位的锐气淡去不少，眉眼之间只剩温和。

心底那层厚重的戒备，悄无声息地松动了一丝缝隙。

车子渐渐驶近卢兰暂住的公寓街区。安德烈吩咐司机放慢车速。

“就送到这里吧。”卢兰抬手理了理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转头看向他，“今日多谢安德烈先生相送。”

她终究还是没有直呼他的名字，却已经将生硬的“总探长”换成了先生。

安德烈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笑意，这微小的改变，他牢牢捕捉在了心底。

“无妨。”他推开车门，先一步下车，绕到副驾一侧，绅士地替她拉开了车门。

晚风迎面吹来，撩起卢兰旗袍的下摆。她踏出车厢，站在人行道上，回头看向站在路灯之下的安德烈。昏黄灯光落在他肩头，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天色已晚，你快回去吧。”安德烈望着她，声音被晚风揉得柔软，“万事小心。”

卢兰点点头，没有再多停留，转身向着公寓的大门走去。

走到台阶处，她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安德烈依旧站在原地，没有立刻上车，就那样安静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的身影走进楼栋大门，消失在视线之中，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司机轻声问道：“总探长，我们回去？”

安德烈坐回车内，轻轻阖上双眼。

今日这一程晚风相送，没有试探，没有盘问，没有博弈。

他只是想让她知道，自己并非敌人。

轿车重新发动，消失在租界长长的街道深处。

而公寓房间之内，卢兰站在窗边，望着那辆车远去的方向，久久伫立。

这个男人，到底想要什么？

她心里依旧没有答案，可方才那一句温柔的叮嘱，在心底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