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步步试探，他看穿她眼底戒备

一九三七年的上海，法租界午后的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梧桐树叶切碎，碎金一般洒在柏油马路上。

巡捕房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西餐厅门口，安德烈推开车门走了下来。一身笔挺的黑色制服，肩章的徽章在日光下微微发亮。作为法租界巡捕房总探长，这片地界之内，几乎人人都认得他这张脸。

可安德烈此刻心里记挂的，只有一个名字——卢兰。

上一世无数的遗憾还沉甸甸压在他的心底，重生归来之后，他最先要做的，便是靠近这个代号夜鸢的女子。只是如今的卢兰尚且对他满是防备，军统的身份藏得严严实实，在外只以一名普通军官的身份行走租界，刻意收敛了一身锋芒。

包厢内，卢兰已经提前抵达。

她一身剪裁简约的深色旗袍，长发挽起，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听见推门的声响，卢兰抬眸望来，目光平静无波，没有半分寻常女子见到总探长时的局促或是讨好。

“总探长。”

她开口，语气客气，却带着一道清晰分明的距离。

安德烈在她对面坐下，挥手示意侍者倒上红酒。他目光淡淡落在卢兰脸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眼前的女子安静地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轻轻放在桌面，指尖放松却时刻保持着随时可以行动的姿态，那是长期身处生死任务之中，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不必如此拘谨，今日只是私下约你坐坐。”安德烈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刻意卸下了几分平日里身居高位的压迫感。

卢兰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笑意却并未抵达眼底：“总探长日理万机，不知今日寻我，有何要事？”

她的问题直截了当，没有半分迂回。

安德烈心中了然。

卢兰在试探他，她在猜测自己接近她的目的，是查到了什么线索，还是别有图谋。军统潜伏在租界之内，步步皆是危机，像他这样手握租界全部巡捕力量的总探长，对他们而言，既是可以借力的对象，同样也是最大的变数。

安德烈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猩红的酒液，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闲话一般开口：“我最近听闻，租界几处日谍据点接连出事，下手之人干脆利落，不留半点痕迹。”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卢兰的眼睫极轻地颤动了一下。

只是那细微的一瞬，很快便被她完美地掩饰过去。她面上神色依旧淡然：“租界之内能人甚多，这件事我并不了解。”

安德烈静静地看着她。

他没有拆穿她。

可他清清楚楚看见了，那一瞬间卢兰眼底一闪而过的警惕与戒备。就如同一只警觉的鸢，察觉到了来自暗处的目光，瞬间绷紧了全身的神经。

“是吗。”安德烈轻笑一声，“或许是我多想了。”

他没有继续紧逼这个话题，若是逼得太紧，只会让她更加戒备。他今日前来，本就不是为了戳破她的身份，只是想要再多靠近她一点。

侍者将菜品一一摆上桌。

席间安德烈随意聊着上海近来的局势，租界各方势力的暗流涌动，语气从容淡然。他刻意抛出几个半真半假的情报，悄悄观察卢兰的反应。

卢兰应答滴水不漏，说话分寸拿捏得极好，既不会透露有用的信息，也不会过分冷淡得罪于他。可安德烈看得清清楚楚，自始至终，她的心底都竖着一道高高的围墙。

她时时刻刻都在提防着他。

提防他这个总探长会不会是日方的人，提防他是不是已经盯上了军统上海站，提防自己的身份会在不经意之间暴露在他眼前。

一顿饭将近尾声。

安德烈看着对面冷静自持的女子，心底轻轻叹息。

他知道现在的自己，于她而言，还只是一个身份不明、立场未知的租界权贵。前世他们错过了太多时间，从猜忌、试探，到动心、深爱，走了太长一条路。

而这一世，他有大把的时间。

他可以一点点卸下她心底的防备，让她慢慢看清，自己从不是她的敌人。

离开西餐厅时，安德烈绅士地为卢兰拉开了车门。

“天色不早，我送你回去。”

卢兰站在车边，犹豫了片刻，终究没有直接拒绝。她侧过头看向安德烈，那双漂亮的眼眸沉静如水，藏着一层化不开的戒备。

“那就多谢总探长了。”

轿车缓缓行驶在法租界的街道上。

狭小密闭的车厢之内，空气安静无声。安德烈侧头看向身旁的女子，她望向窗外不断掠过的街景，侧脸清冷柔和。

他心里暗暗下定了决心。

没关系，慢慢来。

一次试探不够，那就十次，百次。总有一日，她眼底所有的戒备都会尽数消散，愿意放下所有铠甲，安心走到他的身边。

车子缓缓向着公馆的方向驶去，淹没在上海滩黄昏的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