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时辰将近,整个师门最热闹的地方不在演武场,不在丹房,而在后厨。
哲莫评头一天晚上就把早饭用的食材备好了,洗净沥干,分门别类码在竹筐里。天还没亮透他就起了床,手脚麻利地生火起灶,将昨晚上泡了一夜的糯米沥干上屉,又在灶台边切起胡萝卜来。
刀工极好,细如发丝,根根匀称。
他腰间系着一条绣着兔子的图案的围裙,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两截白生生的手腕。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短褂,配深棕色的裤子,头发照例梳成侧边的麻花辫,鬓边别了一朵小小的干菊花,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如果不算他脚边那只正围着灶台转圈的大兔子的话。
那只兔子是哲莫评养,焦糖色的垂耳兔四只爪子踩在青砖地上,一颠一颠地追着灶台上飘出来的胡萝卜香气跑,鼻子一耸一耸的,垂下来的耳朵在脸侧晃来晃去。它绕着灶台转了半圈,猛地站住,兔耳朵朝厨房门口的方向转了转。
有人来了。
脚步声很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响。兔子回过头,正对上一道从门外探进来的目光——是云心。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一袭月白色的长裙衬得她整个人清冷如霜,乌黑的长发绾成简单的髻,素绾簪斜插其间,簪头缀着一颗莹润的明珠。她倚着门框,微微侧头,看向灶台边的哲莫评。
"四师妹。"哲莫评抬起头来冲她笑了笑,鼻尖上还沾了一点点面粉,"起得真早。再等一刻钟就好,今天蒸了胡萝卜糯米糕。"
云心点了点头,目光却不急着移开。她看着哲莫评手脚麻利地往蒸笼里撒了一层细碎的桂花,雪白的米粉间点缀着金黄的花瓣,颜色好看得像一幅画。
"三师兄今日心情不错。"云心的声音淡淡的,带着一种雪山温泉般的清冽舒和。
"嗯!"哲莫评应了一声,又低头去搅灶台上的砂锅。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乳白色的鱼汤在翻腾,汤面上浮着几片嫩绿的竹叶和枸杞,香气顺着热腾腾的白雾飘散出来,勾得人五脏六腑都蠢蠢欲动。
兔子蹲在灶台脚,仰着脑袋巴巴地望着砂锅,两个垂耳朵都快贴到地上了。
而竹林里,水莯言不知什么时候变回了人形,银绿色的长发散在林鹿鎏膝头,冰凉的发尾缠在他手指间,整个人蜷成一团窝在他身侧,脑袋枕着他的大腿,睡得正沉。那张白皙的脸上带着一点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有点急,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梦里嘟囔什么。
林鹿鎏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掌心贴上去的那一瞬间,凉得他手指缩了一下。
极寒之体。
他叹了口气,没把手拿开,反而用指腹轻轻揉了揉水莯言微蹙的眉心。
这孩子从小就怕热,一到夏天就蔫得像条晒干的蛇,恨不得全天泡在冰窟里。水莯言刚才窝在他腿上半梦半醒的时候,大概是觉得热了,本能地往他这棵"大树"底下钻,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最凉快的位置——他师父的怀里。
今天是入伏第三天,一年里最热的日子。极寒之体在夏天格外难熬,水莯言体内的寒气会自发地和外界的热气对抗,整个人会变得虚弱,本能地寻找一切凉快的东西——而他师父林鹿鎏是青木灵体,草木属阴,天生比其他人凉快几分,加上四季都带着一股青竹的清气,对怕热的水莯言来说,简直是一棵行走的遮阴大树。所以这孩子今天格外粘人。
"师父……"水莯言在梦里翻了个身,冰凉的鼻尖蹭了蹭他的腰腹,含含糊糊地说,"别动……凉快……"
林鹿鎏低头看着他,那张睡迷糊的脸上还带着点孩子气的依赖,明明已经五百多岁的蛇了,缩在他身边的时候还是像当年那条刚从蛋壳里钻出来的小银蛇一样,软趴趴地赖在他手心里不肯走。
他没忍心挪开,就着这个姿势伸手够到旁边的蒲扇,慢悠悠地给自己和他扇着风。
竹林里被剑气轰出来的坑已经修好了,青石板缝里填了新泥,干得差不多了。燕绍安坐在矮桌旁,正拿一块细布慢条斯理地擦他那把雁回扇的扇骨。
任清屿坐在他对面,抱着紫藤剑,在瞪他。
紫藤剑的剑鞘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划痕,是今天早上打架时蹭的。任清屿心疼得不行,蹲在边上拿布擦了半天,那道痕怎么都擦不掉,越擦越气,越想越窝火。
"燕、绍、安。"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燕绍安抬起头,冲他微微一笑,温温柔柔地说:"师弟,怎么了"
看他那张笑脸,任清屿更气了。
任清屿“噌”地站起来,紫藤剑横在身前,剑尖直指燕绍安的鼻尖。
“你赔我剑鞘。”
燕绍安低头看了看那道划痕,又抬头看了看任清屿,慢条斯理地把雁回扇合拢,在掌心里轻轻敲了两下。
“师弟,”他语气诚恳得让人想打他,“我贴你八张定身符的时候,特意避开了你的剑鞘。”
“那这道痕是哪来的?”
“你摔下来的时候自己蹭的。”
“我摔下来是因为谁?”
“因为你剑气扫了我的丹房。”
“我那是——”
“练剑不小心。”燕绍安接过话头,把他早上说过的原话一个字不差地还了回去,“我知道,师弟说过了。”
任清屿咬着后槽牙,握剑的手指关节泛白,指腹摁在剑鞘上,那道浅痕触感清晰,越摸越气。他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反驳,一阵饭的甜香从后厨方向飘过来,混着鱼汤的鲜味和桂花糯米糕的清甜,绵绵软软地钻进他鼻子里。
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燕绍安弯了弯嘴角,没说话。
任清屿憋着一口气,把剑“啪”地拍在桌上,转身朝后厨大步走去。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剑拿起来抱在怀里,头也不回地走了。燕绍安看着他的背影,慢悠悠地摇开扇子扇了扇风,也站起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