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竹林是安静的。
晨雾还未散尽,如薄纱般缠绕在青翠的竹竿之间。露水顺着竹叶滑落,偶尔滴在松软的落叶上,发出细微的“嗒”的一声,像是竹林在梦呓。
林鹿鎏躺在竹椅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蒲扇。
他的椅子是去年四徒弟哲莫评亲手做的,用的是山里最好的紫竹,打磨得光滑油亮,躺上去不摇不晃,刚好卡在竹林边那片最通风的位置。风从东边来,穿过竹子就被滤过了一遍,带着淡淡的竹叶清香,不燥不闷,恰到好处地拂过脸颊。
“嘶——”
手腕上传来一阵凉意。
林鹿鎏低头看了一眼,那条小银蛇正顺着他的腕骨往上爬,细长的身子一圈一圈绕在他手腕上,鳞片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它吐了吐信子,冰凉的舌尖轻轻点在他皮肤上,激得他微微一颤。
“又闹。”他笑骂了一声,伸手摸了摸小蛇的脑袋。
小蛇顺势蹭了蹭他的指尖,竟然开口说了话:“师父,早。”
“早啊。”林鹿鎏把蒲扇搁在肚子上,左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小蛇冰凉的背脊,舒服得眼皮子直打架。竹林的沙沙声从远处传来,像一首催眠曲,他觉得自己快要在这片安静的晨光里睡过去了。
安静。
多么难得的安静。
自从收了这帮徒弟,师门就再也没安静过一天。从早到晚,不是这个闹就是那个吵,鸡飞狗跳,乌烟瘴气。今天好不容易趁着天刚亮就溜出来,找了这片最隐蔽的竹林,搬了椅子,泡了壶茶。他连呼吸都放轻了,像做贼一样摸到这里,就想偷一个清静的早晨。
他想睡个回笼觉。
就这么一个小小的愿望。
“燕绍安!你又用符偷袭我!”
一声暴喝从山门方向炸开,震得竹林里的鸟扑棱棱全飞了起来。
林鹿鎏手一抖,差点把小蛇甩出去。水莯言也不高兴了,“嘶”地竖起了半个身子,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张开嘴,露出两根细小的毒牙。
“又来了……”林鹿鎏叹了口气,把蒲扇往脸上一盖,试图装死。
来不及了。
一道银光从竹林外疾射而来,速度极快,贴着他的发顶擦过去,“轰”地一声砸在他身后三步远的青石板上。碎石飞溅,一颗小石子蹦到他小腿上,不疼,但足够让人恼火。
林鹿鎏坐起身来,他的头发还散着,没来得及束,白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垂在竹椅扶手边。晨光正好打在他脸上,衬得那双金色的狐狸眼睛格外清澈。他穿着一件青绿色的长袍,腰间只系了一根松松垮垮的白色腰带,整个人透着一股慵懒劲儿。
可那双眼睛已经没了睡意。
他弯腰捡起那块碎石,搁在掌心里端详。碎石上残留着淡淡的银色光芒,是剑气,而且是化神期的,整个师门里化神期的就两个——大弟子水莯言和小弟子任清屿。
水莯言现在正盘在他手腕上,所以这剑是谁的,不言而喻。
“任清屿这小子……”
林鹿鎏还没来得及发作,竹林外又传来一声炸响。
紧接着是一道身影从竹林上空掠过,白色长发被风吹得散开,像一面旗帜。那人足尖轻点在一根竹梢上,借力翻身,手中骨扇“唰”地展开,扇面上隐隐有银色的符纹流转。他在空中转了个身,扇子一挥,一道白光直直朝竹林深处射去。
林鹿鎏认出了那柄扇子,是雁回扇,二徒弟燕绍安的本命法器。
也就是说,刚才那道银光是任清屿的向燕绍安打的,燕绍安反手还了一击,两人打得不可开交,而战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自己这边蔓延。
“……你们真的够了”
他话音刚落,又是一道劲风袭来。这次不是剑气和符阵,而是一个东西结结实实地飞了过来——准确地说,是一个人。
任清屿从竹林上方直线坠落,像一颗流星砸向地面。他的紫色剑还在手里握着,剑身上缠满了符纹,显然是被燕绍安贴了一身的定身符,动弹不得,就这么直挺挺地往下掉。
好巧不巧,掉下来的方向正对着林鹿鎏的茶桌,桌上还放着他刚泡的雨前龙井。
林鹿鎏抬起了手,他左手将还在手腕上盘着的水莯言往怀里一拢,右手往前平平伸出,五指微张。空气中凭空凝出几根翠绿色的藤蔓,从地面破土而出,在半空中织成一张密实的网。任清屿一头栽进网里,被藤蔓兜着弹了两下,紫藤剑脱手飞出,“啪”地插在竹桌上,剑尖离茶壶只有三寸。
茶壶晃了晃,没倒。
林鹿鎏松了口气。
“师父!”任清屿在藤蔓网里挣扎着抬起头,脸上又是土又是碎叶子,头发上还挂着半截树枝子,狼狈得不成样子,“您听我解释!是燕绍安他先——”
“你等会。”
林鹿鎏打断了他,语气很平,甚至带着点笑意,他伸手端起茶壶,给自己的茶杯里倒了七分满,然后端起来抿了一口。
嗯,不错,没有进沙子
“你们两个,”他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清晰得像钉在竹子上,“给为师滚过来。”
竹林那头安静了一瞬,片刻后,一个身影慢悠悠地从竹林里踱了出来。
燕绍安手里转着那把骨扇,一身青色长袍干干净净,连个褶子都没有。他一头黑发束成了高高的马尾,用一根墨绿色发带绑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清隽如玉。他踩着落叶走来,脚步很轻,神态自若,好像刚才那场打斗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从藤蔓网旁边经过的时候,低头看了任清屿一眼。
任清屿瞪他。
燕绍安弯了弯嘴角,那笑容温温柔柔的,却怎么看怎么欠揍。他用扇子尖点了点任清屿的脑门:“师弟,剑法退步了。”
“姓燕的你——”
“咳咳。”
林鹿鎏轻轻咳了一声。
燕绍安立刻收起扇子,规规矩矩站到了师父面前,双手垂在身侧,微微低头,表情乖巧得像只大猫。他身高比林鹿鎏还高出小半个头,可这么一站,却硬生生站出了一种“我很听话”的感觉。
“师父,”他声音温润,不紧不慢,“今天清晨,五师弟正在演武场练剑,剑气‘不小心’扫到了我的丹房,打翻了我刚开炉的一炉归元丹。”
“我不是故意的!”任清屿在藤蔓里挣扎着喊。
“嗯,你不是故意的。”燕绍安点头,语气诚恳,“所以我只是用一张定身符让你冷静一下,也没伤你,对吧?”
“你贴了我八张!”
“多贴几张,效果比较好。”
林鹿鎏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水莯言。小银蛇正昂着脑袋看戏,蛇眼里明晃晃写着“打起来打起来”的幸灾乐祸。
他觉得自己今天这个回笼觉,大概是没指望了。
“任清屿”林鹿鎏放下茶杯,伸手指了指那片被剑气轰出坑的青石板,“修好。”
任清屿刚想说话,又被他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燕绍安”林鹿鎏看向燕绍安,“你去帮忙”
燕绍安的笑容僵了一瞬。
“剩下的账,”林鹿鎏重新拿起蒲扇,往竹椅上一躺,把蒲扇盖回脸上,“等你们三师弟做好早饭再说。现在——都给为师闭嘴,安静。”
竹林里终于安静了。
燕绍安蹲在青石板旁边,老老实实地掏出一张修复符。任清屿被藤蔓放下来之后,抱着自己的剑蹲在竹桌旁边,拿一块布擦剑身上的泥,嘴里嘟囔着什么。
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晨雾渐渐散去,阳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子,林鹿鎏闭着眼睛,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手腕上的水莯言不知什么时候变回了人形,安安静静地窝在他身边,脑袋靠在他腿上。林鹿鎏伸手捋了捋他银绿色的长发,指尖触到那片冰凉的肌肤,舒服地叹了口气。
“……总算安静了。”他轻声说。
新的一天开始了,师门里热闹依旧,不知道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事呢,请听下回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