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覆皇城,白日朝堂上的唇枪舌剑,尽数转入暗处厮杀。
宫城深处的夜禁鼓声沉沉落下,摄政王府与国师府两处灯火,隔着半座城池遥遥对峙,像两把出鞘的冷刃,彼此死死抵住对方咽喉。
雁沝立于摄政王府最高的望月阁楼,玄色常服松垮垂落,单手撑着雕花栏杆。晚风掀起他墨色衣摆,眼底阴鸷翻涌,正盯着国师府那盏彻夜不灭的孤灯。
黑衣暗卫垂首立在他身后,气息压得极低:“王爷,三司那边已按您的吩咐,眼线全部蛰伏,只做记录,不强行干预核验。另外,属下查到,国师今日安插八人,混进咱们外围谍网,假意投诚。”
雁沝指尖猛地攥紧栏杆,指节泛出冷白,一声极轻的冷笑溢出喉间:
“倒是敢。”
他没有暴怒,也没有多余的算计旁白,只侧头看向暗卫,语气冷硬直白:
“镜霄想拿假消息骗我?”
“是,八人伪装成底层暗线,负责传递三司日常动向,意图混淆我们的判断。”
“留着。”雁沝忽然开口,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又狠戾的光,“不必拆穿。”
暗卫一怔:“王爷?任由他们传递假情报?”
“我倒要看看,”雁沝缓缓抬眼,目光穿透夜色,死死锁住那座素白庭院,“镜霄打算拿哪些假戏,骗我入局。”
“他埋棋子,我就收棋子。他给我设局,我便顺着他的局,反过来钓他的人。”
话音未落,阁楼下方忽然传来细微脚步声。
一道深紫色身影,竟毫无预兆地出现在摄政王府外围的宫墙阴影里。
是镜霄。
他未带侍从,只身夜行,拿着扇子扇风广袖素衣被夜风裹挟,周身清冷淡漠,明明身处权臣禁地,却像闲庭信步。
雁沝眸色一沉,身子微微前倾,居高临下地看向下方,开口的声音带着威压,穿透夜色:
“国师深夜擅闯摄政王府地界,胆子越来越大了。”
镜霄抬眸,逆着阁楼投下的阴影,对上他阴鸷的视线,语气平淡,却字字尖锐:
“王爷能在三司布暗线、造假账,我为何不能来此地走一走?”
两人一上一下,遥遥对视,无需多言,便已交锋。
镜霄又说:“啧,摄政王大人不请我进去坐坐?”
雁沝气笑了:“国师深夜闯我府还让我请你坐坐?”
静了一会
雁沝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
“怎敢不让国师进来,你是特意来警告我,别碰江南漕运?”
镜霄听闻便进了屋
“我是来提醒你,别把心思全放在账本上。”镜霄负手而立,身形笔直,“三司官员被你记了黑账,宗室老臣之前全往我府里跑。王爷四面树敌,迟早反噬自身。”
“树敌?”雁沝嗤笑,眼底戾气暴涨,“一群占着封地、尸位素餐的蛀虫,一群畏首畏尾、贪生怕死的庸官,也算我的敌人?”
“在我眼里,真正的敌人,只有你一个。”
这话直白赤裸,没有半分遮掩。
镜霄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
“王爷把我当敌人,无非是我挡了你的路。”
“是。”雁沝坦然承认,“只要你一日制衡我,你我便是死敌。”
镜霄淡淡回视:
“那就一直斗下去。”
简短五个字,没有退让,没有周旋,直接把往后无尽的拉扯拍在明面上。
雁沝盯着他半晌,忽然低声开口,带着偏执的较真:
“你利用宗室牵制我,就不怕那群老臣反咬你一口?他们眼里只有利益,没有道义。”
“我当然知道。”镜霄语气轻飘飘的,却藏着算计,“我用他们挡你的刀,也随时准备卸了他们的权。王爷不必替我操心。”
“倒是王爷,”他话锋一转,精准戳中雁沝的痛处,“一边篡改漕运账册,一边安插眼线渗透六部,一边又忌惮我手握星象舆论。这般瞻前顾后,不像你往日杀伐果断的样子。”
雁沝下颌瞬间绷紧,周身气压骤然压低:
“镜霄,你非要次次戳破我的软肋?”
“我只是实话实说。”镜霄微微垂眸,语气轻佻又刻薄,“摄政王野心滔天,却又畏我如虎,这话,满朝文武不敢讲,也就我敢讲。”
一句嘲讽,直接点燃雁沝心底积压的火气。
他猛地转身,冷声道:
“滚别在本王地界逗留太久,免得我一时失手,伤了国师性命。”
镜霄轻笑一声,并不动怒:
“王爷舍不得。”
“你若敢杀我,朝野动荡,藩王异动,你筹谋多年的集权布局,一夜尽毁。”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隐入夜色,身形消失在宫墙阴影之中。
屋内,雁沝死死攥着栏杆,指腹被粗糙木棱磨得发红。
他不得不承认,镜霄永远精准拿捏他所有顾忌,所有软肋,所有不敢出手的底线。
恨得牙痒,却偏偏无可奈何。“真是”
“传令下去。”雁沝压下翻涌的戾气,声音冷沉,“顺着国师安插的八名眼线演戏,假意相信三司一切正常。暗中反向追查国师心腹底细,记下姓名履历。”
“他想拿假情报骗我,我就拿假安稳,骗他放松警惕。”
暗卫躬身领命:“是。”
……
国师府,落樱庭院。
镜霄刚回府,侍从立刻上前,神色凝重:
“先生,摄政王果然没有拆穿我们安插的眼线,还顺着假情报做了应对。另外,宗室老臣已经全部按我们的意思,开始在朝堂私下散播言论,暗指摄政王漕运一案心术不正,意图私吞钱粮。”
镜霄缓步坐在石凳上,指尖拾起一片飘落的樱瓣,语气淡淡:
“雁沝最擅会顺水推舟。”
他抬眸看向摄政王府的方向,低声自语,更像是隔空喊话:
“雁沝,你以为在利用我的棋子。殊不知,你一举一动,都在我眼底。”
侍从犹豫片刻,还是开口:
“先生,您方才深夜去摄政王府,太过冒险。若被暗卫围攻……”
“他不会动手。”镜霄打断他,语气笃定,“他比谁都清楚,杀我,得不偿失。”
“今日这一步,只是让他明白。”
镜霄指尖轻轻碾碎樱瓣,清冷眼底闪过一丝狠意:
“谍战,朝堂,人心,宗室……所有能拉扯他的东西,我都会一一用上。”
“他想独揽大权,不可能”
“他想步步破局,我便层层拆台。”
话音刚落,门外再次传来动静。
白天那群宗室老臣,竟连夜再次登门,这次带来了更直接的请求。
为首老臣神色急切,躬身叩首:“国师!摄政王眼线遍布三司六部,再任由他布局,不出一月,朝堂实权尽数落他手中!我等愿听您调遣,在早朝公然发难,弹劾摄政王漕运舞弊!”
镜霄抬眼,居高临下看着他们,没有半分温情,字字冷硬:
“弹劾?”
“你们敢把自己多年贪腐、结党营私的证据一并摆上台面?”
老臣瞬间僵住,脸色煞白。
镜霄站起身,语气没有半分起伏:
“安分待着。”
“我要你们做的,不是正面硬碰摄政王。”
“是在暗处搅浑水,动摇中立官员,慢慢蚕食他的人心。”
“正面厮杀,我来。”
“你们,只配做棋子。”
一众老臣被说得哑口无言,只能瑟瑟俯首:“我等遵命。”
送走宗室,庭院只剩风声簌簌。
镜霄抬头望向那片沉沉夜色。
一黑一白,一权一衡。
谍网已经交织,人心已然搅动,宗室沦为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