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霄顺势抬手,呈上罪证卷宗,声线清亮响彻大殿:
“况且,今日二人劣迹确凿,绝非臣刻意刁难。陆承安私收馈财,韩敬之徇私断案。德行不配高位,便不配入主中枢。”
“恳请陛下,驳回此次人事调任,守住朝堂用人公允。”
宗室、世家、中立官员见状,尽数附和。
幼帝被二人凌厉对峙震慑,连忙开口:“准、准国师所言,此次人事调任,暂且搁置。”
一局,再输。
……
百官尽数退散,金銮殿外白玉长阶,风烈如刀。
天地空旷,只剩黑白两道身影对立伫立。
彻底无人,再无顾忌。
雁沝缓缓逼近一步,高大身影压下沉沉阴影,将镜霄笼罩其中,语声阴鸷极低,满是较量:
“镜霄,你今日很爽?”
“次次预判我、次次拆解我、次次压我一头。”
镜霄立于风里,衣袂轻扬,语声淡而坚定:
“臣只是恪尽职守,守住朝堂平衡。”
“你的平衡?”雁沝冷笑,“是以困住我为代价的平衡。”
他凝眸紧盯镜霄,眼底翻涌着极强的胜负欲与忌惮,字字绵长,句句铺垫来日万千纠缠:
“本王今日告诉你。”
“你想做这朝堂唯一的制衡、唯一的规矩、唯一的阻碍。可以。”
“本王陪你。”
“从今往后,六部人事、三司刑狱、国库钱粮、地方兵权、边关戍守——”
“但凡本王伸手之处,你尽管拦。”
“但凡你想守住的平衡,本王尽管破。”
他俯身半步,气息极沉,对峙入骨:“你我从此,无体面、无周旋、无余地。”
“朝堂博弈,不死不休。”
镜霄抬眸,清冷眼眸直直撞入他深邃幽暗的眼底,坦然接下所有锋芒:
“臣,奉陪到底。”
雁沝深深凝望着他,眼底杀意、忌惮、欣赏、对峙纠缠交织,埋下往后百局千局的牵绊。
他低声,一字一顿:
“好。很好。”
“那我们,慢 慢 斗!”
第二日
早朝有一场对峙散场后,金銮殿的寒意没散进风里,反倒死死钉在两座府邸之间。
百官鸟兽散尽,谁都不敢多看摄政与国师一眼。雁沝踩着白玉长阶往下走,玄色朝服下摆扫过尘埃,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败相。镜霄跟在斜后方,鸢紫色的衣衫干净得近乎刺眼,步伐不快不慢,恰好与他保持三步距离。
四下无人,宫道空旷,侍卫都远远退开。
雁沝忽然停步,侧过身,垂眸看向身后的人。
眼底没有暴怒,只有一层极沉的阴翳,像压着未爆的雷霆。
“镜霄”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磨人的冷意,“今日你赢了一局,很高兴?”
镜霄抬眼,与他对视。眉眼清浅,笑意都藏在眼底,不带温度:
“谈不上高兴。只是不想殿下伸手伸得太急,一脚踏进悬崖。”
“悬崖?”雁沝轻笑一声,带着嘲讽,“在你眼里,我往前迈一步,都是祸乱朝纲?”
“是。”镜霄答得干脆,没有迂回,“你每一步都抢漕运、抢人事、抢六部、抢兵权。我不拦着,不出三年,幼帝只是摆设。”
雁沝上前半步,阴影压过去,把镜霄大半身形笼在自己气场里。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呼吸都能隐约相闻。
“那国师打算拦我到什么时候?”他盯着镜霄的眼睛,一字一顿,“拦我整肃积弊?拦我清宗室蛀虫?拦我收拢兵权护边境安稳?”
镜霄不躲,清冷的眸子直直迎上他阴鸷的视线:
“殿下可以整肃,但不能独吞。”
“漕运一案,三司本可速结。是你暗中篡改账册,想把江南钱粮彻底攥在手里。我拖慢核验,不过是让你没那么顺心。”
这话直白戳穿,雁沝下颌微紧。
他最烦镜霄这点——永远不点破全部,却句句精准踩在他最不想被人看见的地方。
“所以你挑动三司官员互相猜忌,拖着案子不结。”雁沝语气沉了几分,“用一群庸官,困我一个摄政王。手段倒是阴柔。”
镜霄淡淡道:
“比起殿下派暗卫渗透三司、伪造账证,我这点小动作,上不得台面。”
雁沝喉间溢出一声极冷的气音:
“看来国师盯我,盯得很紧。”
“殿下的一举一动,都关乎江山走向。我不得不盯。”镜霄微微偏头,避开他压迫的视线,“王爷若安分守己做摄政,我自会闭嘴。”
“安分?”雁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底戾气翻涌,“镜霄,你最清楚。这朝堂烂到根里,不安分,才救得了。”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玄黑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警告,随风飘到镜霄耳边:
“三司这局,你别玩过火。”
镜霄站在原地,望着他背影,指尖轻轻捻了捻。
玩过火?
他这辈子,只擅长在分寸之内,把对手逼到进退两难。
入夜,摄政王府,机要书房。
烛火只亮一盏,光线偏暗,把雁沝的侧脸衬得冷硬锋利。
黑衣暗卫单膝跪地,手里捧着一卷名册:
“王爷,十二人已安插三司。账册漏洞尽数补齐,明面无懈可击。只是三司官员今日互相推诿,谁都不愿签字定案,核验流程卡死不动。”
雁沝指尖在桌沿轻轻敲击,节奏缓慢,却带着危险。
“他干的”
没有多余分析,直接定论。
暗卫迟疑:“国师并未派人插手三司,也未递过一句话。”
“他不需要。”雁沝抬眼,阴鸷的目光扫过暗卫,“那群官员,人人怕担责、人人怕站队。镜霄只需放出一点若有似无的风声,暗示我要秋后算账,又暗示他会盯着此案,这群人自然互相猜忌、互相甩锅。”
暗卫咬牙:“属下现在就逼三司结案!”
“不必。”雁沝抬手制止,眼底掠过一丝狠戾,“逼急了,反倒让他抓住把柄,说我以权压法。”
他俯身,指尖点在名册上:
“传令眼线,继续潜伏。记录每一个推诿、摇摆、观望的三司官吏。”
“镜霄拿他们当棋子拖我。那这些棋子,以后就是我的刀。等我彻底稳住大局,今日敢卡我一步的,我让他们百倍偿还。”
暗卫心头一凛:“是。”
正要退下,雁沝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近乎偏执的较真:
“镜霄那边,有新动向吗?”
“国师府今晚异常安静,只遣了几名亲信外出,去向不明。”
雁沝唇角勾起一抹冷弧:
“呵。开始往我眼皮底下埋人了。”
国师府,庭院。
镜霄坐在廊下,手里捏着一枚玉扣,指尖反复摩挲。
侍从躬身立在一旁,低声禀报:
“先生,摄政王眼线尽数入三司,账册已补。且暗中记录三司官员,意图日后清算。另外,摄政王在查我们今晚派出去的人。”
镜霄抬眸,眼底清冷,语气随意:
“倒是敏锐。”
“八名心腹已经混进摄政外围谍网,全部伪装成普通暗线,会定时传回三司假消息。”侍从顿了顿,“只是这样会不会太险?一旦被雁沝识破……”
“识破不了。”镜霄打断他,淡淡开口,
“雁沝自信太重,我给他看什么,他就信什么。”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几位须发花白的宗室老臣,联袂登门求见,神色惶急。
一进门,老臣们就对着镜霄深深一揖:
“国师!摄政王步步紧逼,漕运一案被他暗地抹平,三司无人敢言!再这样下去,宗室危矣,幼帝危矣啊!求您出手制衡!”
镜霄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这群老臣,语气平静却刻薄又带着漫不经心的笑:
“诸位今日来求我,不是为幼帝,不是为江山。”
“是怕雁沝削你们封地、夺你们特权、清算你们世代贪腐吧。”
老臣脸色瞬间惨白,语塞当场。
镜霄往前走一步,压迫感缓缓散开:
“我可以用你们牵制雁沝。”
“但我们不是盟友。”
“你们安分,我保你们一时安稳。你们敢借机结党谋私,我第一个动手,清的就是宗室。”
老臣们浑身发冷,只能低头:“我等……谨遵国师吩咐。”
送走众人,庭院重归寂静。
镜霄抬头,望向摄政王府的方向。
他忽然低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隔空对话:
“雁沝,你想靠一群官吏、一本账册,抢江南钱粮。”
“我偏要拖着。”
“你抢一步,我拆一步。”
就在这时,远处一道玄色身影,立于王府最高阁楼窗前。
雁沝也在看国师府。
夜色沉沉,两座府邸遥遥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