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之约,朝野暗流汹涌,新旧博弈、权术制衡、势力拉扯,早已蓄势待发。
皇城两端,一人身居王府,筹谋步步杀机,欲踏平前路所有阻碍,执掌万里江山;一人独坐书斋,静观风云变幻,以清冷之姿固守平衡,独对滔天权势。
那日早朝决裂过后,整座皇城的风,都变得紧绷刺骨。
摄政王府机要书房,重门紧闭,隔绝所有外界声响。
雁沝立在窗前,玄黑龙纹朝服未褪,身姿凛冽沉冷。白日宫廊镜霄那句坦荡直白的“不错”,如同一根细刺,死死扎在他心头,拨之不去。
那人太通透,太冷静,太懂得如何掐住他所有命脉。
玄衣暗卫宋楚垂首入内,神色束手凝重:
“王爷,连日探查,国师府内外如常,往来皆是寻常琐事,无宾客私访,无异常调动。您布下的眼线全程监视,竟丝毫查不出国师有任何动作。唯独三司核验漕运账册一事诡异滞缓,账目反复拉扯核对,迟迟不定结论,明显有人暗中迁延。”
雁沝指尖抵着窗沿,眸光沉沉,低笑出声,寒意彻骨:
“查不出动作?”
“是。”暗卫不敢抬头,“国师行事太过收敛,无痕无迹。”
雁沝垂眸,眼底戾气渐生,低声似自语,又似隔空对峙:
“镜霄从来如此。他不动则已,一动,必掐七寸。”
“明面不争、不闹、不露锋芒,暗处却步步落子、层层牵制。本王漕运一案刚受阻,三司立刻拖沓停滞,无需多想,必是他的手笔。”
此人从不用险招、狠招、急招,只用慢招、稳招、无解招。
暗卫迟疑:“王爷,那我们是否要强行施压三司,催促结案?”
“不必。”雁沝断然摇头,眸光锐利,“他既想用流程困我,我便跳出他的棋局。”
他转身拿起案上人事折子,纸面字字皆是中枢要害布局。
“漕运是他的战场,人事任免,是本王的战场。”
“他拖得住一桩旧案,拖不住整个六部更迭。”
雁沝指尖轻点折子上的姓名,语气冷沉笃定:
“三日后早朝,本王要补位三部心腹,扎根朝堂中枢。镜霄想制衡,那本王便堂堂正正,与他一局一局对弈。”
宋楚躬身领命,退身离去。
书房空寂,只剩雁沝一人。
他望着远处国师府的方向,唇间轻吐一语,暗藏交锋:
“镜霄,你想做这朝堂唯一的秤。可这江山棋局,从来由不得你独断平衡。”
……
国师府,落樱寂寂。
镜霄静坐窗前,翻看着朝野派系名册,眉目清冷淡然,仿佛对皇城所有暗流,尽在掌握。
侍从低声禀报:“先生,摄政王已敲定三日后早朝人事提案,意图安插心腹入主户部、刑部、吏部,彻底扎根六部实权。”
镜霄指尖微顿,淡淡开口:
“意料之中。”
“漕运一案被我拖住,他明面失利、暗处受阻,必然要寻新的破局点。人事任免,是他眼下唯一的捷径。”
侍从忧心道:“先生,此次摄政王势在必得,若真让他补位成功,往后朝堂再无人能制衡。”
镜霄抬眸,眸光澄澈通透:
“他急着集权,便急着露出破绽。”
“陆承安、韩敬之二人本就履历不洁、品行有亏。他越是急于用人,我便越能借规矩、借天象、借百官口舌,封死他的路。”
侍从颔首:“属下即刻完善罪证卷宗,联络御史台与宗室旧臣。”
镜霄轻轻出声,语声极淡,却藏深意:
“不急。留三分余地,不是退让,是拉扯。”
“我与雁沝之争,从不是一局定胜负。是百局千局,步步牵制,夜夜对弈。”
他抬眸望向皇城正殿方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沉凝。
雁沝野心滔天、手腕狠绝、布局极快,是最危险的对手,却也是唯一能与他对等博弈的对手。
往后数年朝堂风雨,他们注定针锋相对,寸土必争。
……
三日转瞬即逝。
金銮早朝,肃穆森严。
百官分列两班,人人屏息。谁都心知肚明,今日早朝,是摄政与国师的第二次正面死战。
晨钟落毕,雁沝率先出列,手持奏折,身姿凛凛,声震大殿:
“臣启陛下,六部老旧冗官滞政,有碍朝纲推行。臣举荐陆承安、韩敬之补位中枢,分管钱粮、刑狱要务,整肃吏治,恳请陛下恩准。”
奏折呈上,满堂寂静。
幼帝懵懂,刚欲点头,一道清冷之声骤然破空而出。
“臣,反对。”
镜霄缓步出列,身影立于朝堂中央,与为首玄黑身影遥遥对峙。
一黑一白,一权柄滔天,一清衡朝野。
满殿文武,无人敢出声。
雁沝侧眸看他,眼底冷光乍现,率先开口,唇枪带锋:
“国师,前几日漕运一案,本王已然退让。如今朝堂正常吏治任免,你还要执意阻拦?”
镜霄垂眸拱手,礼数周全,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字字清晰:
“朝堂任免,当以公允、德行、国本为先。非殿下私属可随意提拔。”
雁沝向前半步,威压骤起,语声压低,带着极强的压迫对峙:
“私属?本王举荐之人,皆是实干官吏,为国理政,何来私党之说?国师张口便扣罪名,是否太过武断?”
镜霄神色淡然,不避不退:
“实干之才,当经得起核查、经得起公论、经得起天象警示。”
“近日贪星凌轨,官星偏移,天象主‘近臣不贤、权私相生’。此时擢拔品行有亏之人入主中枢,是置朝堂安稳于不顾。”
雁沝低笑一声,冷意刺骨:
“又是天象。”
“镜霄,你事事借天象堵我前路,句句借祖制困我手脚。难道在你眼中,本王所有新政、所有整肃,皆为祸乱朝纲?”
镜霄直视他眼底阴鸷,语声平稳,却句句诛心:
“殿下若真心只为整肃朝纲,臣自当鼎力相助。”
“可殿下每一步布局,皆在收拢权柄、蚕食异己、独揽中枢。臣所见,不是新政,是集权。”
短短一语,直白撕开他所有伪装。
满堂百官呼吸一滞,无人敢抬头。
雁沝眸色彻底沉冷,语声愈发锋利:
“所以在国师眼里,本王摄政数年,兢兢业业辅佐幼帝、安定朝野,从头到尾,只是私心夺权?”
“你猜啊”镜霄坦然应答“殿下之心,不在辅政,在江山。”
雁沝被他一语戳透最深执念,胸腔戾气翻涌,却偏偏发作不得。
此人永远坦荡、永远通透、永远一针见血,让他所有伪装都形同笑话。
他敛去眼底杀意,面上只剩冷峭矜贵,当众对峙:
“好一个国师定论。那今日,本王便要问问国师——”
“朝堂积弊多年,宗室盘踞、世家结党、官吏懈怠,若本王不集权、不整肃、不突破旧规,这大昭江山,何时可安?”
镜霄微微垂眸,条理分明,字字制衡:
“整肃没错,集权有错。”
“治乱需有度,理政需平衡。殿下若独断乾坤、一家独大,今日清宗室、明日压世家,来日朝堂再无任何势力可制衡殿下。届时皇权架空、朝野唯摄政是从,这才是江山大祸。”
雁沝盯着他清冷眉眼,步步紧逼,唇枪不断:
“所以你宁愿容忍贪官盘踞、旧弊丛生,也要死死制衡本王?”
“臣不容的是独权,容的是朝纲。”镜霄抬眸,语声坚定,“蛀虫当除,却不该由殿下以除虫之名,吞尽整片山林。”
两人一来一回,句句针锋,句句不让。
满殿百官噤若寒蝉,连幼帝都呆呆看着殿中对峙的二人,不知所措。
雁沝喉间寒意愈盛,冷声再问:
“在你眼中,本王是虫是祸?”
镜霄淡淡回视:
“殿下是刀。”
“刀可安天下,亦可覆山河。臣的职责,便是按住刀柄,不让刀刃失控,祸乱朝野。”说完这句狠狠看了雁沝一眼
这话极狠,也极准。
雁沝沉默片刻,忽然低笑,笑声冷冽刺骨:
“镜霄,你好大的胆子。”
“满朝文武无人敢拦本王、无人敢评本王,唯独你,次次按住本王的刀,步步拆本王的局。”
镜霄不卑不亢:
“臣为国衡权,不为惧权。”
雁沝眸光沉沉,紧盯他眼底:
“你倒是嫌自己命大。”
此话一出,满殿骇然。
镜霄神色依旧清冷平静,迎上他眼底暗藏的杀机,轻声应答:
“殿下时时想除臣,却时时不敢除臣。”
“殿下要的是万里江山、权倾天下,不是鱼死网破、朝野动荡。臣看透了,殿下也清楚。”
句句戳心,句句属实。
雁沝眼底戾气暴涨,却无可奈何。
他最忌惮、最想除掉的对手,偏偏最懂他、最拿捏他、最无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