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消息传开那天，整个未央宫都热闹了起来。

先是燕王府遣人递了折子，报三皇子刘旦王妃有喜；隔日又报侧妃有喜。广陵王府紧跟着上了折子，报四皇子刘胥王妃有喜。加上宣室殿那位赵夫人，天家一下子添了四桩喜事。刘彻龙颜大悦，下旨给长安城八十以上老人赐米肉，宫中和各王府上下皆有赏赐。

赵云禾在宣室殿里听到这个消息时，正捏着鼻子喝保胎泉泡的药茶。那泉水清甜，泡出来的药茶带着一股淡淡的甘香，倒不算难喝。精灵童子在空间里拍着胸脯保证：“宿主放心喝，保胎的！三皇子的王妃和侧妃都沾了灵气，四皇子的王妃也是，她们肚子里的小娃娃都壮实着呢。”

赵云禾放下茶盏，摇头失笑。小东西嘴上说不再擅自作主，可灵泉一升级又自动往外送灵气，跟当初擅自绑定刘彻、擅自传输记忆一个脾气。不过这次她没打算追究。刘旦和刘胥的王妃有孕是好事，天家喜事多，朝堂上那些暗流便能压一压。

午后刘髆来了，进门便笑：“阿娘，儿臣恭喜阿娘，也恭喜大哥三哥四哥。”

赵云禾让他坐下，递了块枣泥糕过去：“怎么说话的，你大哥三哥四哥的喜事，你恭的哪门子喜。”

刘髆咬着糕含糊道：“三哥那个人，儿臣今日在宫门口遇见他，那张脸绷得跟什么似的，可嘴角压都压不住，见人便说‘同喜同喜’。”

赵云禾笑了笑。她见过刘旦那日来宣室殿的模样，这个三皇子心思多、好面子，如今王妃侧妃同时有喜，他面上不显，心里大约乐坏了。

“你四哥呢？”她问。

“四哥倒是实在，见了谁都憨笑。”刘髆又拿了一块糕，“阿娘，父皇今日在朝堂上也笑了好几回，尚书令汇报政务时，父皇还说‘朕今日心情好，都准了’。把尚书令吓得以为父皇发烧了。”

赵云禾被他逗得笑出了声，伸手打了他一下：“没个正形，你父皇的事你也编排。”

刘髆嘿嘿一笑。母子俩正说笑，殿外宫人通报说皇后娘娘来了。赵云禾敛了笑意，起身相迎。刘髆也站起来，收敛了方才的随意。

卫子夫走进殿来时仪态端庄，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她今日穿了件深青色的皇后常服，鬓边簪了支点翠凤钗，比上次见面时清减了些。自从东宫之变后，这还是她头回来宣室殿。

“臣妾见过皇后娘娘。”赵云禾行礼。

卫子夫虚扶了一把，目光在她面上停了停，又移到刘髆身上。刘髆规规矩矩行礼：“儿臣见过母后。”

卫子夫点了点头，在榻上落座。宫人上茶后她端起抿了一口，温声道：“赵夫人身子可好？御医说胎象稳固，本宫听着也安心。”

“劳皇后娘娘挂心，臣妾一切都好。”赵云禾答得客气。

卫子夫放下茶盏，沉默了片刻。殿内气氛微微凝滞，刘髆站在旁边，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正想找个借口告退，卫子夫忽然开口了。

“赵夫人，”她看着赵云禾，声音平平的，“前些日子东宫的事，本宫听说了。据儿回来跟本宫说，多亏了夫人几句话点醒了陛下，才没让江充的奸计得逞。”

赵云禾垂眸：“臣妾不过是说了几句公道话。”

卫子夫望着她，目光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她缓缓起身，走到赵云禾面前，忽然屈膝行了个礼。赵云禾惊得站起来要扶，被卫子夫抬手止住。

“这一礼，是本宫替据儿谢你的。”卫子夫说，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意，“据儿做太子做了快二十年，本宫看着他一日日如履薄冰。江充步步紧逼，陛下又……本宫原以为这次怕是过不去了。你替据儿说了话，替卫家说了话，这份情，本宫记着。”

赵云禾看着面前这个年近五十的女人。卫子夫皇后做了三十多年，从平阳公主府的歌女到大汉皇后，她这一路走来靠的全是自己的谨慎周全。如今为了儿子，她放下皇后的体面，给一个十五岁的夫人行礼。

赵云禾伸手将她扶起来，轻声道：“皇后娘娘不必如此。太子是陛下的儿子，臣妾只是不愿看到父子相残。”

卫子夫望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又有几分说不清的叹息：“赵夫人，本宫有时觉得，你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切会发生似的。”

赵云禾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娘娘说笑了，臣妾不过是个深宫妇人。”

卫子夫没有再追问。她又坐了一会儿便告辞了，临走时在殿门口回头看了赵云禾一眼，低声道：“往后据儿若有难处，还望夫人能帮衬一二。”

赵云禾点头应了。

卫子夫走后，刘髆凑过来小声道：“阿娘，母后好像……变了。”

赵云禾望着殿门外卫子夫远去的背影，轻声道：“她不是变了。她是没了别的路可走。”

刘髆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

晚膳时刘彻来了，红光满面，进门便道：“朕今日高兴，让御膳房多上了几道菜。”他坐下后看了看赵云禾，又看了看刘髆，忽然道：“髆儿，你三哥四哥都要当爹了，你什么时候让朕抱上孙子？”

刘髆差点被汤呛到，连忙放下碗：“父皇，儿臣的婚事还没办呢。”

“那就赶紧办。”刘彻理直气壮，“朕已经让钦天监看日子了，下个月初八宜嫁娶。陈家姑娘和卫家姑娘一块儿进门，热闹。”

刘髆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反驳的话来，只闷闷应了声是。赵云禾在旁边给他夹了块肉，忍着笑。

膳后刘髆告退，殿里只剩两人。刘彻靠在榻上，赵云禾靠在他身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刘彻的手一直搁在她小腹上，掌心温热，灵泉的暖意从识海中渡出来，在他掌心与她的腹间来回流转。

“夫人，”刘彻忽然开口，“朕今日在朝堂上听三皇子报喜时，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朕这辈子有六个儿子，可真正养在身边的没几个。”他声音低低的，“据儿小时候朕抱过他，后来他大了，朕跟他生了嫌隙。旦儿胥儿从小没娘，朕顾不过来，他们便自己长成了。髆儿也是，五岁没了你，朕把他交给乳母带大。”

他顿了顿，掌心在她小腹上轻轻摩挲：“这个孩子，朕想亲自带。”

赵云禾侧过脸看他。烛火映在刘彻面上，六十二岁的帝王鬓发霜白，眼角皱纹深深，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带着老来得子的欢欣，也带着前尘往事积下的遗憾。她伸手覆上他搁在自己小腹的手，轻声道：“好。这个孩子，臣妾跟陛下一块儿带。”

刘彻低头亲了亲她发顶，忽然闷声道：“朕在空间里看见那个精灵童子给三王妃四王妃都送了灵气。朕的孙子孙女们，倒是沾了朕的光。”

赵云禾笑出了声，伸手戳他腰：“陛下连这个也吃醋？”

刘彻捉住她的手，哼了一声：“朕是觉得那小东西多管闲事。朕的夫人怀胎辛苦，灵气该先紧着夫人用。”

“灵泉会自动调节，臣妾和孩子够用的。”赵云禾往他怀里拱了拱，“陛下放心。”

刘彻没再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些。宣室殿偏殿的烛火温柔地亮着，案上摆着御膳房新送来的四碟蜜饯。窗外的海棠树已经结了小青果，被夜风吹得微微摇晃。

空间里，精灵童子趴在灵泉边上给药圃除草，一边拔一边嘟囔：“三王妃的灵气够了，四王妃的也够了，宿主的更够了……小主人长得可壮实了，等出生了我要第一个抱。”

水镜旁那盏小灯笼晃了晃，映出宣室殿偏殿里相依的两个人影。精灵童子抬头看了一眼，咧嘴笑了，又埋头去拔草。

【天幕·大唐贞观年间】

光幕亮起时，长安城正热闹。

画面上依次闪过燕王府报喜的折子、广陵王府报喜的折子、宣室殿赵夫人有孕的消息，天幕将四桩喜事并排映在长安城的夜空中，红彤彤的一片。

街头炸了锅。

“四喜临门！天家四喜临门！”

“汉武帝这是又要当爹又要当爷爷了！”

待卫子夫走进宣室殿、对赵云禾屈膝行礼那一幕出现时，街头忽然安静了一瞬。皇后给夫人行礼，这在大汉朝怕是头一回。

“卫皇后这是在谢赵夫人救了太子。”茶楼里的书生低声道，“若不是赵夫人那日几句话，太子怕是已经被江充害了。”

太极殿外，李世民负手而立。他望着光幕中卫子夫走出宣室殿时回头说的那句“往后据儿若有难处，还望夫人能帮衬一二”，沉默了一会儿。

“皇后，”他转头看向长孙皇后，“你说卫子夫知不知道，赵夫人其实就是李夫人？”

长孙皇后想了想，轻声道：“臣妾觉得，她或许猜到了。可她不敢确认，也不能确认。她只需要知道赵夫人对太子没有恶意，这便够了。”

李世民点头，忽然笑了笑：“汉武帝这一家人，倒比朕那一家子热闹。四喜临门，朕记得朕当年一下子得承乾和青雀时也高兴了好一阵。”

长孙皇后望着光幕最后定格在宣室殿偏殿的暖影里——刘彻搂着赵云禾坐在榻上，案上四碟蜜饯码得整整齐齐，窗外海棠结了青果——她轻声道：“陛下，臣妾倒觉得，赵夫人腹中这个孩子，才是汉武帝最看重的。老来又得子，又是失而复得的夫人所生，这个孩子怕是比太子还要金贵。”

李世民没有接话，只是望着光幕中刘彻把耳朵贴在赵云禾小腹上的模样，忽然道：“朕明日去看看承乾吧。”

长孙皇后微微笑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