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日子定在下月初八，满打满算不过二十来天。

刘彻让少府拨了笔钱给昌邑王府修缮宅邸，又让宫中绣娘赶制喜服。赵云禾嫌宫里绣娘手太慢，亲自挑了料子，拿了针线坐在偏殿窗下绣枕套。刘彻散朝回来见她低着头穿针引线，凑过去一看，那枕套上绣的是并蒂莲，针脚细密，花样鲜活，比宫中绣娘的手艺还强些。

“夫人什么时候学的这个？”刘彻在她身边坐下。

“前世就会，只是手没力气。”赵云禾头也不抬，“如今手稳了，正好给髆儿绣对枕套。”

刘彻伸手摸了摸那绣面，触感柔滑，针脚平整得几乎摸不出来。他看了半晌，忽然道：“朕的枕套谁绣？”

赵云禾手上不停，随口道：“臣妾改日给陛下绣对龙纹的。”

刘彻满意了，靠在榻上看她绣花。窗外海棠青果又大了些，暮春的风吹进来，把赵云禾鬓边的碎发拂得微微摇晃。他伸手替她拢了拢，指尖在她耳垂上蹭了一下。赵云禾抬眼瞪他，他便笑。

过了几日，陈家和卫家送来了嫁妆单子。赵云禾接过来细细看了，陈家陪嫁的是书籍字画、文房四宝，卫家陪嫁的是田庄铺面、马匹兵器。两家都是用心准备的，一文一武，刚好互补。

“陈家姑娘果然书香门第出身。”赵云禾将单子递给刘彻看。

刘彻扫了一眼，点头：“陈太傅教出来的孙女，差不了。卫家那边……卫青的侄女，性子应该爽利。”

赵云禾想起什么，问他：“这两位姑娘，陛下见过吗？”

“见过一面。”刘彻回想了一下，“陈家那个文静，说话细声细气的；卫家那个倒是大方，见了朕也不怯场，还问朕能不能带兵器进门。”

赵云禾忍不住笑了：“带兵器进门？”

“朕说不能，她就哦了一声，也没再提。”刘彻也笑了，“是个懂规矩的。”

赵云禾将嫁妆单子收好，盘算着婚礼那日的事。昌邑王娶亲是大事，刘彻的意思是先在昌邑王府正殿行正妃礼，然后去侧殿行侧妃礼，两边都办得隆重些，不分大小。赵云禾觉得这样好，两个姑娘同时进门，若是一个隆重一个简慢，往后王府里便不好相处了。

隔日刘髆进宫来，赵云禾拉着他把婚礼流程过了一遍。刘髆坐在她对面，听她一条条念着什么时候迎亲、什么时候拜堂、什么时候敬茶，渐渐红了脸。

“阿娘，儿臣都知道的。”他小声嘟囔。

“你知道什么。”赵云禾抬头看他，“你连新娘子都没见过。”

刘髆耳根更红了：“父皇说大婚那日自然就见了。”

赵云禾搁下笔，认真看着儿子。二十一岁的青年面红耳赤地坐在那里，和普通人家娶媳妇的儿郎也没什么两样。她忽然想起他小时候，小小一个人儿趴在昭阳殿的窗台上往外看，问她“阿娘，我什么时候能娶媳妇”。她当时笑着答“髆儿长大了就能娶了”。转眼间，那个趴在窗台上的小娃娃真的要娶媳妇了。

“髆儿。”她忽然唤了一声。

刘髆抬头看她。

赵云禾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领，轻声道：“成了亲就是大人了。往后要护着媳妇，敬着她们，不能耍小孩子脾气。王府里的事要两个人商量着来，不能一个人说了算。”

刘髆认真点头：“儿臣记下了。”

赵云禾又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递给他。刘髆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枚温润的玉佩，通体温养着淡淡的金芒。他抬头看赵云禾，赵云禾轻声道：“这是阿娘给你的，随身带着。往后有什么事，这玉佩会护着你。”

那玉佩其实是从灵泉空间里取出来的灵泉石，赵云禾让精灵童子挑了块最好的，磨成了玉佩形状。精灵童子当时心疼得直抽气，说“这是我攒了好久的”。赵云禾弹了他脑门一下，说“再攒就是了”，小东西才瘪着嘴把玉佩交出来。

刘髆将玉佩贴身收好，忽然站起来，郑重行了个大礼：“儿臣谢阿娘。”

赵云禾被他正经模样逗笑了，伸手拉他起来：“行了，去试试喜服。绣娘前日送来的，你还没试过。”

刘髆应声去了。赵云禾坐在窗下，望着他大步出去的背影，伸手摸了摸小腹。灵泉在识海中温润流转，精灵童子在药圃里一边拔草一边嘟囔：“小主人，你哥哥要娶媳妇了，你什么时候出来呀？”

水镜旁那盏小灯笼晃了晃，映出窗外暮色渐沉。

晚上刘彻回来，赵云禾跟他说起婚礼那日的事。刘彻听完，忽然道：“夫人，髆儿大婚那日，朕想让你坐在朕身边。”

赵云禾愣了一下：“臣妾坐陛下身边？”

“嗯。”刘彻将她搂进怀里，“你是他阿娘，你不坐谁坐。”

赵云禾靠在他胸口，轻声道：“可臣妾位份只是夫人，上面还有皇后……”

“朕说你能坐就能坐。”刘彻打断她，语气不容商量，“髆儿大婚，他阿娘不在像什么话。”

赵云禾没有再争。她忽然想起前世，髆儿五岁时她病逝，刘彻以皇后礼下葬她，可她没有亲眼看着儿子长大，没有替他张罗过婚事。如今她回来了，身子好了，能坐在他大婚的喜堂上，看他穿喜服、牵新娘子、拜天地。

她忽然有些想哭。

刘彻感觉到她肩膀微微发颤，低头看她，见她眼眶泛红，便伸手替她擦了擦眼角，哑声道：“哭什么，髆儿大婚是喜事。”

“臣妾知道是喜事。”赵云禾吸了吸鼻子，“臣妾就是高兴。”

刘彻把她按进怀里，大手抚着她后脑，没再说话。窗外暮色彻底沉下来，宣室殿的灯一盏盏亮起。远处隐约传来昌邑王府方向试乐器的声响，鼓点咚咚的，透着喜庆。

空间里，精灵童子把药圃最后一片杂草拔干净，拍拍手站起来，叉着腰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劳动成果。他扭头望了望水镜里宣室殿偏殿的暖影，又看了看另一面水镜映出的昌邑王府张灯结彩的模样，咧嘴笑了。

“要热闹了。”他嘟囔着，从桃树上摘了个最大的桃子，坐在灵泉边啃了起来。

【天幕·大唐贞观年间】

光幕亮起时，长安城刚入夜。

画面从宣室殿偏殿开始。赵云禾坐在窗下绣枕套，刘彻靠在榻上看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天幕将枕套上那对并蒂莲映得清清楚楚，花瓣层层叠叠，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线痕。

街头有妇人惊叹：“这绣工比得上宫里最好的绣娘了！”

待刘髆进宫来，母子俩坐在一处说婚礼流程时，天幕将赵云禾那句“成了亲就是大人了”和递玉佩的画面一一映过。刘髆郑重行礼说“儿臣谢阿娘”时，街头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

“昌邑王真把他当亲娘了。”

“你看赵夫人给他理衣领的样子，亲娘也不过如此。”

太极殿外，李世民负手而立。他望着光幕中赵云禾将锦囊递给刘髆那一幕，忽然道：“皇后，你记得承乾大婚那年吗？”

长孙皇后站在他身侧，轻声道：“记得。陛下那日坐在喜堂上，臣妾坐陛下身边。”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朕那日也哭了。”

长孙皇后侧头看他，他却不说了，只望着光幕最后定格的画面——宣室殿偏殿的烛火里，刘彻搂着赵云禾坐在榻上，窗外隐约传来昌邑王府试乐器的鼓点声，咚咚咚的，透着喜庆。天幕渐暗，长安城的夜风穿街过巷，把万家灯火吹得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