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东宫之变后，刘髆进宫更勤了。以前是隔日来，如今日日都来，有时上午来陪赵云禾用早膳，有时下午来陪她散步。刘彻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却熨帖得很。髆儿这孩子从小没娘，如今好不容易认回了阿娘，黏人些也是应当的。

这日刘髆又来了，进门时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笑嘻嘻地喊：“阿娘，儿臣带了昌邑厨子新做的枣泥糕，您尝尝。”

赵云禾正坐在院里海棠树下翻书，闻言抬头，见儿子大步走来，锦衣玉冠，眉眼带笑，心里便软了几分。她合上书册接过食盒，打开一看，枣泥糕做得精致小巧，码得整整齐齐。

“你封地上的厨子？”她拈了一块尝了尝，点头，“甜而不腻，比宫里的好。”

刘髆得意地挨着她坐下：“那当然。儿臣特意让人快马送来的，就为了让阿娘尝个鲜。”

母子俩坐在海棠树下吃糕喝茶，闲话家常。刘髆说昌邑今年雨水好，庄稼长得旺；说他养的鹰前些日子猎了只兔子，威风得很；说封地里的百姓给他立了块碑，他让人撤了，觉得太招摇。赵云禾听着，时不时插一两句嘴，问他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身边有没有可心的人照顾。

刘髆被问得耳根微红，嘟囔道：“阿娘怎么跟父皇一样，每回见了几臣都问这些。”

“你父皇也问？”赵云禾挑眉。

“问。”刘髆苦着脸，“父皇比阿娘问得还细，前几日居然问儿臣有没有看中的姑娘，说儿臣二十一了该成家了。”

赵云禾心中一动，想起刘彻前晚在榻上跟她提过的事。她放下茶盏，正色看着刘髆：“髆儿，你父皇确实该替你操心婚事了。你是昌邑王，封地富庶，年纪也不小了，该娶个正妃替你打理王府。”

刘髆一听这话便苦了脸：“阿娘，儿臣不急。”

“你不急，你父皇急。”赵云禾伸手弹了弹他脑门，“你父皇昨晚跟阿娘商量了，说替你定两门亲。”

刘髆睁大了眼：“两门？”

赵云禾掰着手指头数给他听：“陈家姑娘为正妃，卫家姑娘为侧妃。”

刘髆愣了一瞬。他当然知道这两家是什么来头。陈家是长安城中的老牌世家，陈太傅的孙女，书香门第，门风清正。卫家则是卫子夫皇后的娘家，卫青的侄女，将门之后，根基深厚。

“父皇这是……”刘髆张了张嘴。

赵云禾望着他，轻声道：“你父皇有他的考量。你大哥刘据是太子，卫家是他母族。如今江充的事刚过，朝中人心浮动，你父皇让你娶卫家姑娘做侧妃，是给卫家一个安抚，也是给你大哥一个安心。至于陈家——”她顿了顿，“陈太傅是太子的老师，你娶了陈家姑娘，便是与太子一脉结了亲。”

刘髆沉默片刻，忽然道：“阿娘，父皇是不是怕儿臣跟大哥争？”

赵云禾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理了理儿子被风吹乱的衣领，温声道：“你父皇怕的不是你争，是怕别人借着你的名头去争。江充倒了，可他身后那些人还在。若有人再想拿你当幌子去害你大哥，不如你主动把亲事定下来，两边都结了亲，旁人便没了挑拨的余地。”

刘髆低着头想了许久，忽然抬起头来笑了：“阿娘，儿臣明白了。父皇这是替儿臣把路铺平了。陈家姑娘也好，卫家姑娘也好，娶进来便是儿臣的人。儿臣好好待她们，两家便都是儿臣的助力，大哥那边也安心。”

赵云禾看着儿子，欣慰地笑了。髆儿虽然性子跳脱，可大事上从不糊涂。

“那阿娘替你相看相看？”她问。

刘髆耳根又红了，这回没再嘟囔，只低低嗯了一声。

晚膳时刘彻过来了。他今日散朝早，进门时听见偏殿里传来母子俩的说笑声，脚步便轻快了几分。推门进去，赵云禾正给刘髆夹菜，刘髆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见了他连忙站起来行礼，腮帮子还鼓着，像只偷食被抓包的松鼠。

刘彻被他这副模样逗得笑了，摆摆手让他坐下，自己在赵云禾身边落座。宫人添了碗筷，三人围桌用膳。刘彻问了几句昌邑的事，刘髆一一答了。吃到一半刘彻忽然搁下筷子，看着刘髆道：“你阿娘跟你说了？”

刘髆点头，正色道：“说了。儿臣听父皇安排。”

刘彻看了他片刻，忽然伸手拍了拍他肩膀：“髆儿，你比你大哥性子活泛，将来做个富贵闲王，替朕守着昌邑那片地，朕就放心了。”

刘髆垂着眼，轻声道：“儿臣明白。”

赵云禾在旁边给刘彻夹了一筷子菜，又把刘髆碗里的骨头挑出来。她什么都没说，可那只手伸过来又伸过去，把父子俩的碗都照顾到了。刘彻侧头看她，烛火映在她面上，温温柔柔的，他心头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满足。

膳后刘髆告退。赵云禾送他到殿门口，替他理了理衣领，又嘱咐了两句天凉加衣之类的琐话。刘髆乖乖听着，临走时忽然回身抱了她一下，飞快递在她耳边说了句“阿娘真好”，然后撒腿跑了。

赵云禾站在殿门口望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摇头失笑。回头时见刘彻倚在门框上看着她，眼底带着笑。

“夫人，”他朝她伸手，“进来吧，外面凉。”

赵云禾把手放进他掌心里，被他牵着往殿内走。走到榻边坐下时她忽然想起什么：“夫君，陈家姑娘和卫家姑娘的庚帖你见过了？”

“见了。”刘彻将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陈家那个十六，温婉知礼；卫家那个十七，爽利能干。朕想着一个正妃一个侧妃，正好互补。”

赵云禾嗯了一声，靠在他胸口。灵泉在识海中缓缓流转，小腹处传来一阵极细微的暖意。她忽然轻声说：“髆儿小时候怕黑，睡觉总要留盏灯。如今要娶媳妇了，不知还怕不怕。”

刘彻低头亲了亲她发顶，闷声道：“怕不怕都由他媳妇操心去。朕操心你就够了。”

赵云禾笑着打了他一下，往他怀里拱了拱。窗外暮色沉下来，宣室殿偏殿的烛火亮了一整夜。

【天幕·大唐贞观年间】

光幕亮起时，长安城华灯初上。

画面中是宣室殿偏殿的暖影，刘髆提着食盒大步走来，锦衣玉冠，笑得露出两颗虎牙，进门便喊“阿娘，儿臣带了昌邑厨子新做的枣泥糕”。赵云禾坐在海棠树下翻书，抬头时面上绽开温柔笑意。

街头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有老妇人叹道：“昌邑王都二十一了，还跟阿娘撒娇呢。”

待赵云禾提起陈家姑娘和卫家姑娘时，画面一转，切到刘彻在宣室殿正殿召见两位姑娘的家人。天幕将庚帖上的名字映得清清楚楚——陈氏，卫氏。

“汉武帝替昌邑王定亲了。”茶楼里的书生们议论纷纷，“陈家是太子太傅的孙女，卫家是皇后娘家。这是给两边都结了亲，让谁都挑不出理来。”

太极殿外，李世民负手而立。他望着光幕中刘彻拍着刘髆肩膀说“你比你大哥性子活泛，将来做个富贵闲王”那一幕，沉默了一会儿。

“汉武帝这是给太子和昌邑王都划了道。”他转头对长孙皇后道，“太子继位，昌邑王富贵。两边结了亲，互相牵制，谁也害不了谁。这招比直接打压江充那党人高明多了。”

长孙皇后望着光幕中赵云禾送刘髆到殿门口、替他理衣领的侧影，轻声道：“臣妾倒觉得，这里面有赵夫人的意思。她方才跟昌邑王说话时，句句都在替两边着想。儿子们安稳了，她才能安稳。”

李世民点头，忽然笑了笑：“朕那几个儿子，将来若也能这般互相扶持便好了。”

长孙皇后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握了握他的手。光幕最后定格在宣室殿偏殿的烛火里，刘彻搂着赵云禾坐在榻上，两人低声说着什么，案上枣泥糕还剩半碟。长安城的夜风穿街过巷，把天幕的余光和万家灯火一起吹得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