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消息传到宣室殿时，赵云禾正在院中散步。

灵泉养着，胎象极稳，她身子没有任何不适，每日早晚都要在院里走两圈。刘彻让宫人在宣室殿后头辟了块空地，铺了细沙小径，两旁栽了海棠。此时暮春将尽，海棠落了大半，满地碎红被风卷着打旋。

宫人匆匆来报，说东宫那边出了事。

赵云禾脚步一顿。

“江充带人搜了太子宫，说挖出了桐木人偶，上面刻着陛下的生辰八字，扎满了铁针。”

赵云禾站在原地，只觉得日头忽然晃了一下。她早知巫蛊之祸就在征和二年，却不知具体是哪一月哪一日。这些天她翻遍了空间里那册《汉书》，想从中找些细节，可史书上只记了结果，不曾写明起因的导火索。

如今导火索来了。

“陛下呢？”她问。

“陛下在宣室殿正殿，江充正在禀报，陛下发了大怒。”

赵云禾转身就往正殿走。走到殿门口时脚步慢下来，她深呼吸了几次，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惧。前世她死在巫蛊之祸前，不曾亲眼见过这场浩劫。可她读过史书，知道太子刘据被逼起兵、兵败自缢、卫皇后被废、卫氏满门抄斩、长安城血流数万。那几行冷冰冰的文字落在史册上，如今要活生生地在她眼前重演了。

她不能让它发生。

推门进去时，刘彻正站在案后，手里攥着一卷帛书，面色铁青。江充跪在殿中，身后还跪着几个东宫属官，人人面如死灰。

“陛下。”赵云禾走进去，声音平稳。

刘彻抬眼看她，眼底怒意翻涌：“夫人怎么来了？回去歇着。”

“臣妾听说东宫出了事，过来看看。”她走到刘彻身边，目光扫过江充，落在案上那卷帛书上。帛书上密密麻麻写着人名，是江充搜出来的“同党”。她扫了一眼，没细看，只轻声道：“陛下先坐下。”

刘彻看了她一眼，终究还是坐下了。赵云禾站在他身侧，手轻轻搭在他肩上。她的手温热柔软，刘彻肩头的紧绷感微微松了些。

江充跪在下面，把方才的话又说了一遍，添油加醋，说太子宫中搜出桐木人偶，太子属官中有人招供太子诅咒天子，欲行不轨。他说得义正辞严，每一个字都像钉子往太子身上钉。

赵云禾安静听完，忽然开口：“江大人，搜出来的桐木人偶，可曾让太子亲眼看过？”

江充顿了一下：“未曾，事关重大——”

“未曾让太子看过，也未曾让陛下亲自验看，便直接来宣室殿报太子谋反？”赵云禾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殿内每个人耳中，“太子是储君，做了快二十年。一个桐木人偶便定他谋反，证据未免太薄。”

江充抬头看她，面色微变：“赵夫人这是替太子说话？”

“臣妾不替谁说话。”赵云禾垂眸看他，“臣妾只是觉得奇怪。江大人查巫蛊查了数月，满长安城挖地三尺，怎么早不挖出，晚不挖出，偏偏在臣妾有孕、陛下喜事临门的时候挖出东宫的桐木人偶？时机未免太巧。”

殿内静了一瞬。刘彻靠在椅背上，手指慢慢叩着扶手，目光在赵云禾与江充之间来回。江充额上渗出细汗，正要开口辩解，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父皇！”

刘据大步跨进殿来，面色苍白，满头是汗。他显然得了消息便一路赶来，连朝服都未及换，只穿着寻常锦袍。他跪下行礼，声音发颤：“父皇，儿臣冤枉！儿臣从未行巫蛊之事，从未诅咒父皇！那桐木人偶儿臣见都没见过，必是有人栽赃陷害！”

刘彻没有立刻叫他起来。

赵云禾看着跪在地上的刘据。二十九岁的太子红着眼眶，嘴唇紧抿，肩头微微发抖。他身后的殿门外，隐约可见太子的属官们跪了一地，个个面无人色。

她忽然想起空间里那册《汉书》。书上写刘据被诬后，“太子惧，问少傅石德。德惧为师傅并诛，因谓太子曰：‘前丞相父子、两公主及卫氏皆坐此，今巫与使者掘地得征验，不知巫置之邪，将实有也，无以自明。可矫以节收捕充等系狱，穷治其奸诈。’”

石德劝太子起兵。太子起兵了，然后兵败，然后死。

赵云禾的手指攥紧了刘彻肩头的衣料。她不能直接说“江充是诬陷”，也不能说“史书上写太子是被逼反的”，可她必须做点什么。

“陛下，”她轻声开口，“臣妾有一言。”

刘彻抬眼看她。

“臣妾听说太子宫中搜出的人偶，是江大人手下的人挖出来的。”她目光落在江充身上，平静无波，“臣妾想问问江大人，挖出人偶时，在场的可有太子的人？可有人证？那桐木人偶是新的还是旧的？上面的刻字是何人所写？用的什么刀法？是宫中规制还是民间手法？”

江充面色终于变了。他张了张嘴，赵云禾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道：“臣妾再问江大人，你查巫蛊数月，东宫的人可曾阻拦过你？太子可曾有过半点不臣之举？若都没有，仅凭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偶便定太子谋反，江大人不觉得太草率了吗？还是说——”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还是说江大人查了数月查不出东西，怕陛下怪你办事不力，所以从别处弄了个桐木人偶埋在东宫，好交差？”

殿内彻底安静了。江充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要辩解，刘彻忽然抬手止住了他。

刘彻站起来。他走到刘据面前，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长子。二十九岁的太子仰着脸，眼眶通红，嘴唇紧抿着，不敢出声。刘彻看了他很久，忽然弯腰将他扶了起来。

“起来。”他说，声音沉沉的，“太子跪什么。”

刘据被他扶着站起来，腿还在发抖。刘彻拍了拍他肩膀，转头看向江充，目光冷得吓人。

“江充，”他淡淡道，“方才赵夫人问你的话，你还没答。挖出人偶时在场的有谁？人偶是新的还是旧的？刻字是何人所写？你一样一样给朕答清楚。”

江充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冷汗浸透了后襟。他万万没想到赵夫人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更没想到她三言两语便把他精心布置的局面戳得千疮百孔。他张了几次嘴，声音发虚：“臣……臣当时不在现场，是手下的人挖出的……人偶是旧的，刻字的手法臣正在查……”

“你查了数月巫蛊，连人偶新旧都不确定便来报太子谋反？”刘彻声音不高，可殿内每个人都听出了里面的寒意，“江充，你是拿朕当傻子？”

江充连连叩头，额头磕得砰砰响，却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刘彻挥了挥手：“滚出去，在府中待着，没有朕的旨意不许出门。此事朕会另派人查。”

江充连滚带爬退了出去。刘据还站在原地，像是没回过神。刘彻看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还杵着干什么？回去歇着。明日早朝把这事给朕说清楚，谁在背后捣鬼，你查出来报朕。”

刘据应了声是，走到殿门口时忽然停住。他转过身来，望着站在刘彻身侧的赵云禾，嘴唇动了动，深深一揖到底。

赵云禾朝他轻轻点了点头。

刘据走后，殿内只剩两人。刘彻转过身来看着赵云禾，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探究，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夫人怎么知道江充在捣鬼？”他问。

赵云禾迎着他的目光，轻声道：“臣妾不知道江充是不是在捣鬼。臣妾只知道，太子是陛下的儿子，若是被人冤枉的，陛下不能冤枉了他。若他当真做了，陛下再处置不迟。可若是被人栽赃——”

她顿了一下，望着刘彻的眼睛：“陛下想一想，太子倒了，谁最得利？”

刘彻沉默了很久。他走回案后坐下，将那卷帛书重新拿起来看了几遍，忽然冷笑了一声。他搁下帛书，伸手将赵云禾拉到身边坐下，大手覆上她的小腹，掌心温热。

“夫人，”他低声道，“今日幸亏你来了。”

赵云禾靠在他肩上，闭了闭眼。她只觉得后怕。若今日她没来，若刘彻一怒之下信了江充，若太子被逼得走投无路起兵——史书上那几行血淋淋的字就要重演了。

灵泉在识海中缓缓流转，桃林深处的精灵童子趴在桃树顶上，长长舒了口气，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

“好险好险。”他嘟囔着，又摘了个桃子压惊。

窗外暮色渐沉，宣室殿的灯亮了起来。刘彻搂着赵云禾坐在案后，案上那卷帛书被推到一旁，取而代之的是一碟御膳房新送来的蜜饯。他拈了一颗喂到她嘴边，赵云禾张口接了，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松鼠。

刘彻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笑了。

“夫人，”他凑过去亲了亲她嘴角，“朕这辈子欠你的，怕是还不完了。”

【天幕·大唐贞观年间】

光幕亮起时，长安城正值午后。

画面从东宫搜出桐木人偶开始。江充跪在宣室殿中添油加醋地禀报太子谋反，天子面色铁青。街头的书生们攥紧了拳头，有人低声道：“完了，太子要遭殃了。”

可下一刻，赵云禾推门走了进来。

她站在刘彻身边，三言两语把江充问得哑口无言。当她说出那句“还是说江大人查了数月查不出东西，怕陛下怪你办事不力，所以从别处弄了个桐木人偶埋在东宫”时，长安街头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好！问得好！”

“这位赵夫人当真是女中豪杰！”

太极殿外，李世民负手而立。他望着光幕中赵云禾站在天子身侧、轻描淡写便扭转局面的身影，沉默良久后忽然笑了。

“史书上写汉武帝晚年昏聩，听信江充谗言，逼反太子。”他转头看向长孙皇后，“可你看，若当时有这位赵夫人在，巫蛊之祸或许根本不会发生。”

长孙皇后望着光幕中刘据跪在地上、红着眼眶喊冤的模样，轻声道：“太子做了快二十年储君，被人诬陷时连自辩的机会都没有。若没有赵夫人那几句话，他怕是当真要按史书所载起兵了。”

光幕最后定格在宣室殿暖黄的灯火中。刘彻拈了颗蜜饯喂到赵云禾嘴边，她鼓着腮帮子像只松鼠。长安街头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

李世民转身回殿，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对身旁内侍道：“传旨，明日召太子入宫用膳。”

内侍应声而去。长孙皇后望着他的背影，微微笑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