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禾办事利落,从提议到书坊开张不过十日。
刘彻拨了长安东市一间两层铺面给她,原是少府名下的官产,临街敞亮,后面还带个小院,正好做抄书匠们歇脚的地方。赵云禾没要少府的钱,从灵泉空间里摘了满满十筐桃子,让宫人抬到东市上卖。桃子个个饱满水灵,咬一口甜到心坎里,一上市便被抢光了。她又取了些灵泉浇灌的药材,品质远胜寻常药铺所售,几家大药商争着来收。两笔进账加起来,足够盘下铺面、置办桌椅纸墨,还给抄书匠们发得出工钱。
招抄书匠那日,赵云禾亲自坐镇。刘彻原本要派禁军来维持秩序,被她拦了。
“臣妾这是招文人抄书,不是点兵。”她笑着说,“陛下派一队甲士往门口一站,还有哪个读书人敢来?”
刘彻想想也是,便只让两个便衣侍卫远远守着。结果消息一传出去,东市那条街被围得水泄不通。长安城里的贫寒书生、落第举子、甚至国子监里偷偷溜出来的学生,乌泱乌泱来了上百人。赵云禾让人搬了张案几搁在门口,现场出题考校,择优录取。
考的是抄书,题目便是一段《诗经》和一段《史记》选文,要求楷书誊抄,字迹工整、无错漏、速度适中。她从上百人里挑出二十个,有少年有中年,个个写得一手好字。
“工钱怎么算?”一个瘦高书生壮着胆子问。
赵云禾站在书坊门口,声音清朗:“每日抄书五卷,按卷计酬。每卷售出后,利钱一半归国库,一半给你们发工钱。多劳多得,抄得好另有奖赏。”
人群里一阵骚动。一半归国库,这是替朝廷做事,名正言顺;另一半发工钱,等于抄多少赚多少。几个落第举子当场便签了契书。
书坊开张那日,赵云禾从空间里取了四部书稿出来。
第一册是农书,她选的是空间里那部集历代农学大成之作,从土壤改良、选种育种到轮作套种、水利灌溉,图文并茂,连牛耕曲辕犁的制法都画得清清楚楚。第二册是养生书,收录了从《黄帝内经》到后世各家养生要诀,按四时调摄、饮食起居、导引按摩分类,文字通俗,寻常百姓也看得懂。第三册是医书,以《伤寒论》为底本,加上后世临床验方,每方都标明主治、药材、剂量、煎服之法。第四册,赵云禾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花千骨》。
刘彻翻看前三册时连连点头,翻到第四册时愣了一下:“这书名……”
“话本子。”赵云禾面不改色,“臣妾前世看过,写得极好,拿来给书坊添些烟火气。”
刘彻翻了翻,看到“长留山”“白子画”等字样,眉头微挑。他合上书册看向赵云禾,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夫人这是打算拿话本子挣钱养医书农书?”
赵云禾弯起嘴角:“农书医书是给百姓用的,定价要低,利薄。话本子是给闲人看的,定价可以高些,利厚。用话本子挣来的钱贴补农书医书,两全其美。”
刘彻失笑,将四册书稿摞在一起:“好一个两全其美。夫人这算盘打得比少府还精。”
二十个抄书匠分了工,四人一册,限十日抄完。书坊后院腾出来做了抄书堂,每日管一顿午饭,笔墨纸砚足量供应。赵云禾每日上午来书坊看进度,下午回宫陪刘彻用膳,傍晚再去一趟收当日抄好的卷册。
第一日抄完,赵云禾把二十卷书册码在书坊前厅案上。次日东市一开,书坊门板卸下,二十册崭新的书摆在架上,标价出售。农书和医书定价极低,几乎只收纸墨成本;养生书稍贵些;《花千骨》则按话本子市价走,比前三册加起来还贵。
起初买的人不多。头三日每日只卖出七八卷,多是些老农、游方郎中和几个好奇的书生。但到了第四日,东市上忽然涌来大批人——原来那几个买了农书的农夫照着书里法子翻了地、选了种,才几天工夫便见着苗头比邻家地里壮实许多。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天不亮就有人来书坊门口排队。
第五日,二十卷抄本售罄。赵云禾连夜让抄书匠赶抄第二批。到第十日时,书坊日售百卷,东市上说起“相聚书坊”四个字,无人不知。
这日傍晚赵云禾从书坊回宫,刘彻正坐在宣室殿偏殿等她用膳。她走进殿门时忽然一阵头晕,扶着门框缓了缓才站稳。
刘彻搁下筷子快步过来扶她:“怎么了?”
“没事。”赵云禾摆摆手,“可能今日走多了路,有些乏。”
刘彻皱着眉将她扶到榻上坐下,伸手探了探她额头,不烫。他又去摸她手腕,指腹搭在脉上停了一会儿,脸色忽然变了。
“夫人。”他盯着她看,“你月事多久没来了?”
赵云禾愣了一下,掐指算了算,忽然睁大了眼。她这具身子才十五岁,月事原本就不太规律,她没太在意。可细细一算,上个月该来的日子确实没来,这个月也已经过了好几日了。
“臣妾……”她张了张嘴。
刘彻已经扬声唤了御医。御医匆匆赶来,搭脉片刻后撩袍跪下,满脸喜色:“恭喜陛下,恭喜夫人,夫人有喜了,约莫二十日左右。”
殿内静了一瞬。赵云禾坐在榻上,手慢慢抚上小腹。二十天。灵泉在识海中温润流转,她忽然想起这几日总觉得格外困倦,灵泉也比平日活跃许多,原来是因为这个。
刘彻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低头看着她的手覆在小腹上,喉结上下滚了滚。半晌他才开口,嗓音哑得不像话:“御医先退下吧。此事暂且不要外传。”
御医退下后,刘彻走到榻边坐下来。他伸手覆上赵云禾放在小腹的手,掌心温热宽厚,将她的手整个包住。他低着头,赵云禾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鬓边白发在烛火下轻轻颤动。
“夫君。”她轻声道。
刘彻抬起头来。他眼眶泛红,可嘴角是弯的。他凑过去把额头抵在她额头上,鼻尖碰着鼻尖,哑声道:“前世你怀髆儿的时候,朕没能陪着你。你一个人在昭阳殿里吐得吃不下东西,朕还在前朝议匈奴的事。”
赵云禾鼻子一酸,抬手捧住他的脸:“那时候陛下忙,臣妾知道的。”
“这回不一样。”刘彻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这回朕天天陪着你。你吐了朕就守着你,你想吃什么朕让人去做,你哪儿不舒服朕就把御医叫到宣室殿来住着。”
赵云禾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逗得笑了,伸手戳他眉心:“才二十天呢,夫君也太紧张了些。”
刘彻捉住她作乱的手指咬了一口,又轻轻亲了亲,闷声道:“朕六十多了,夫人还年轻,这一胎朕得仔细着。”
赵云禾没再笑他。她知道他在怕什么。前世她走的时候,髆儿才五岁,他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缺席了妻子最后的日子。如今她回来了,又怀了他的孩子,他大约做梦都在怕再失去。
她靠过去,把脸埋进他胸口:“夫君放心,臣妾身子好着呢。灵泉养着,这胎稳得很。”
刘彻搂住她,大手轻轻覆在她小腹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去。灵泉在识海中轻轻漾开,仿佛也在回应他的触碰。桃林深处精灵童子趴在灵泉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水镜里的画面,忽然跳起来跑去桃林里摘了几个最大的桃子,摆在灵泉边供着,嘴里念念有词:“保佑小主人平平安安,保佑宿主顺顺利利……”
窗外夜色渐深,宣室殿偏殿里烛火温柔地亮着。刘彻唤宫人传膳,亲自端了碗清淡的汤羹一勺一勺喂给赵云禾。她被他喂得有些不好意思,伸手去接碗,他手一躲,板着脸说“别动”。
赵云禾只好乖乖张嘴。灵泉在识海中缓缓流转,小腹处传来一阵极细微的暖意,像有什么小小的生命正在那里悄悄扎根。她垂眼看着刘彻认真吹凉每一勺汤的模样,忽然觉得这一世真好。
身子好,孩子好,他在身边,一切都好。
【天幕·大唐贞观年间】
光幕亮起时已近亥时,长安城万家灯火渐次熄灭,只有几处茶楼酒肆还亮着灯。
画面上是宣室殿偏殿。赵云禾站在书坊门口挑抄书匠、翻阅四部书稿、码放成摞的卷册,天幕一一映过。当那部《花千骨》的封面在光幕上闪现时,长安街头响起一片困惑的议论声。
“话本子?赵夫人拿话本子跟农书医书一起卖?”
“等等,你们看——”有人指着光幕中排队买书的长龙,“这才几日功夫,书坊门口排了那么长的队!”
太极殿中李世民刚批完最后一摞奏疏,揉着眉心走到廊下。他望着光幕中赵云禾在书坊后院来回查看抄书进度的身影,忽然道:“这个法子倒好。农书医书利薄,是替百姓做事;话本子利厚,是替国库挣钱。一半归国库,一半养抄书匠,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长孙皇后站在他身侧,轻声道:“陛下看那册《花千骨》……臣妾觉得,这位赵夫人不简单。那话本子她说是‘前世看过’,写得极好。天幕方才闪过几行字,什么‘长留山’‘白子画’,文笔细腻,情节跌宕,怕是要风靡长安了。”
李世民笑了笑:“风靡长安有何不好?农书医书能治病救人,话本子能让人开心,都是好事。”
话音刚落,光幕中画面一转,赵云禾从书坊回宫,扶着门框头晕。刘彻奔过去扶她,探脉,唤御医,那句“约莫二十日左右”清清楚楚落在长安城的夜空中。
街头哗然。
“有喜了!赵夫人有喜了!”
“汉武帝六十多了吧?这……”
“天家喜事,天家喜事啊!”
太极殿外,李世民仰头望着光幕中刘彻蹲在榻边给赵云禾喂汤羹的画面,六十二岁的帝王动作笨拙却认真,每喂一勺都要吹凉了才递过去。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头对长孙皇后说:“观音婢,朕忽然想起你怀承乾那年,朕在并州打仗,你一个人守在长安。”
长孙皇后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都过去的事了。”
李世民伸手覆住她的手,没再说话。光幕最后定格在宣室殿偏殿的暖影里,两人头碰头靠在一起,案上汤羹冒着热气。天幕渐暗,长安城的夜重归寂静。1
(੭ˊᵕˋ)੭ 这章看得我手心冒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