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髆认母之后,宣室殿的日子愈发活泛起来。刘彻每日散朝回来第一件事便是问宫人“赵夫人今日做了什么”,宫人便笑着答“赵夫人和昌邑王在偏殿用茶”“赵夫人去御花园摘花了”“赵夫人把宣室殿偏殿的竹帘换成纱帘了”。刘彻听着,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这日午后,赵云禾正在偏殿翻看空间里拿出来的《管子》,忽然有宫人来报,说太子求见。
赵云禾翻书的手一顿。
太子刘据。她前世病逝那年刘据才十四岁,印象中是个温和懂礼的少年,刘彻那时虽已不太喜欢他,但面上还过得去。如今十五年过去,刘据已二十九岁,做了快二十年的储君,处境却愈发艰难。前世她在深宫中病着,对前朝之事所知寥寥,只知道巫蛊之祸就在征和二年闹得最大,太子被江充等人诬陷,起兵兵败后自缢身亡。此刻,征和二年已经开始了。
“请太子进来。”她放下书册,定了定神。
刘据跨进殿门时,赵云禾仔细看了他。二十九岁的太子身量中等,面容温和,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眼神干净,不像刘彻那般凌厉,也不像刘髆那般明朗。他穿着太子常服,举止端庄,行礼时一丝不苟。
“儿臣刘据,见过赵夫人。”
“太子殿下快请起。”赵云禾起身相迎,语气不卑不亢。
刘据在偏殿落座,宫人上茶。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安静片刻才开口:“儿臣早该来拜见夫人的。只是前些日子父皇命儿臣协理一些政务,耽搁了。望夫人恕罪。”
赵云禾笑了笑:“太子殿下客气了。政务要紧。”
刘据抬起眼,目光在她面上停了停,似乎斟酌着什么。片刻后他放下茶盏,忽然道:“夫人可知道,父皇为你封夫人那日,朝中有人上疏谏阻?”
赵云禾微微挑眉。
“说夫人出身河间平民,无根无基,骤封夫人于礼不合。”刘据语气平淡,像是在转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父皇将奏疏留中不发,那位上疏的官员第二日便被外放去了蜀郡。”
赵云禾沉默着没接话。她看得出来,刘据今日来,不只是拜见这么简单。
刘据果然话锋一转,望着她的眼睛,温声道:“儿臣今日来,是想当面看看夫人。夫人初入宫,若有什么不惯之处,或有什么需要儿臣帮忙的,尽管开口。儿臣既为太子,替父皇分忧、替夫人解难,也是应当的。”
他说得客气周到,赵云禾却听出了几分试探。这位太子是在称量她的分量,想知道这个住在宣室殿主殿、顶着李夫人面容的新夫人,到底是敌是友。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想起前世一件事。那时她刚进宫不久,在御花园里遇见过少年刘据。十四岁的太子蹲在花圃边看蚂蚁搬家,看得入神,见她来了便站起来行礼,喊了声李夫人。她随手给了他一块糖,他红着脸接了。后来她病重,刘据还遣人送过一册他自己抄的《诗经》,说“夫人病中无聊时可翻翻”。那册书她一直搁在枕边,走的时候陪她一起葬了。
念及此处,赵云禾心头微软。她望着刘据温和却藏着隐忧的眉眼,轻声道:“太子殿下有心了。臣妾在宫中一切安好,陛下待臣妾很好。倒是太子殿下……”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臣妾听说太子近来为江充之事烦忧?”
刘据端茶的手顿了一下。他抬眼看向赵云禾,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江充与太子有隙,此事朝中尽人皆知。江充仗着刘彻信任,屡屡在御前说太子坏话,又故意在太子家臣中挑拨是非。赵云禾一个深宫夫人,竟也知道这些。
“夫人消息倒是灵通。”刘据笑了笑,笑意却没到眼底。
赵云禾放下茶盏,望着他的眼睛认真道:“臣妾不懂朝政。只是臣妾听陛下提过,说太子性子仁厚,不像他。臣妾想,陛下这话未必是贬。仁厚是好事,只是太子身边若有人蓄意构陷,仁厚便成了软肋。”
刘据怔住了。他盯着赵云禾看了好几息,忽然苦笑了一下:“夫人这话,倒让儿臣想起先母李夫人。”
赵云禾心口一跳。
“先母还在时,儿臣还小,只记得有一回在御花园里被她碰见儿臣蹲在地上哭,她给了儿臣一块糖,说‘据儿是太子,要宽厚待人,但也不能让人欺负了去’。”刘据垂下眼,“后来先母走了,这话儿臣记了许多年。”
殿内静了一瞬。赵云禾垂眸看着杯中茶叶沉沉浮浮,轻声道:“太子殿下如今是储君,肩上担着天下。该防的人要防,该争的要争。陛下未必不喜欢仁厚之人,但陛下不会把天下交给一个守不住的人。”
这话说得直白,刘据猛地抬头看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刘彻大步跨进殿来,见刘据在,脚步顿了一下。他目光在两人面上扫过,最后落在赵云禾脸上:“据儿来了。”
刘据起身行礼。刘彻摆了摆手让他坐下,自己走到赵云禾身边坐下,顺手拿起她搁在案上的那册《管子》翻了翻,眉头微挑:“夫人看这个?”
“随便翻翻。”赵云禾从他手里抽回书册,“陛下怎么这会子回来了?”
“尚书令啰嗦,朕让他回去写折子了。”刘彻说得理直气壮,完全不觉得提前溜号有什么不妥。他转向刘据,语气淡淡的:“政务处理得如何?”
刘据恭恭敬敬答了。父子二人对坐说了几句朝堂上的事,赵云禾在旁边安静听着,偶尔给刘彻添茶。刘据注意到一个细节,每当父皇端起茶盏时,赵云禾的手指便轻轻碰一下他的袖口,刘彻便自然而然地放慢了喝茶的动作。那种默契没有十几年相处根本养不出来。
刘据心头一跳,又想起母后卫子夫的话。他垂下眼,没有多留,很快便告退了。
走到殿门口时赵云禾忽然叫住他:“太子殿下。”
刘据回头。
“臣妾方才想起来,”赵云禾笑着说,“臣妾那里有一册《诗经》,是前些日子偶然得的,抄得极好。殿下若喜欢,回头臣妾让人送去东宫。”
刘据愣了一下。他望着赵云禾含笑的面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他拱手深深一揖:“多谢夫人。”
刘据走后,刘彻靠在榻上翻着那册《管子》,翻了两页忽然道:“夫人方才跟据儿说什么了?他走的时候眼圈红了。”
赵云禾坐到他身边,头靠在他肩上:“臣妾跟他说,该防的人要防,该争的要争。”
刘彻翻书的手停了停。片刻后他合上书册,侧头看赵云禾:“夫人这是在替据儿说话?”
“臣妾是在替陛下的儿子说话。”赵云禾仰脸看他,“据儿是陛下的长子,做了快二十年太子,没有大错。陛下就算不喜欢他性子软,可他到底是陛下亲封的储君。若是有人蓄意构陷,陛下难道不心疼?”
刘彻沉默着没接话。他当然知道江充和太子之间的龃龉,也知道朝中有人揣摩他的心思,暗地里拱火想让刘髆上位。他确实动过换太子的念头,可刘髆那孩子心性跳脱,做个富贵王爷绰绰有余,坐天下却未必合适。这些事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连刘髆自己都不知道。
“夫人,”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探究,“你究竟是替据儿说话,还是替朕?”
赵云禾笑了。她伸手戳了戳他心口:“臣妾替陛下的江山说话。陛下打了一辈子仗,把匈奴赶到漠北,凿通西域,这天下是陛下挣来的,不能毁在几个小人手里。”
刘彻捉住她作乱的手指,送到嘴边咬了一口,不轻不重。赵云禾哎呀一声缩回手,瞪他。刘彻便笑了,将她捞进怀里搂着,下巴抵在她头顶。
“夫人懂得倒是多。”他闷声道,“从前在昭阳殿,你总说不想听朝堂上的事,听了头疼。”
赵云禾窝在他怀里,轻声道:“从前身子不好,听多了确实头疼。如今身子好了,脑子也清楚了,想替陛下分担些。”
刘彻没再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些。窗外暮色渐沉,偏殿里安静得能听见案上茶炉咕嘟冒泡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赵云禾忽然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夫君。”
刘彻垂眼看她:“嗯?”
“夫君要不要钱?”
刘彻被她问得一愣。堂堂天子富有四海,这丫头怎么忽然问他要不要钱?
赵云禾掰着手指头算给他听:“臣妾空间里那些书,五千年历史、农书、医书、水利书,还有兵法、海外地理、热武器……随便拿出一册来都够世人抢破头的。臣妾想着,不如放出去卖。”
刘彻坐直了身子,眉头微挑。
“陛下修茂陵、养军队、通西域,到处都要钱。臣妾空间里的书都是现成的,拿出来刊印出售,一来能让百姓开智受益,二来能充盈国库,三来……”她眨了眨眼,“臣妾也想有个自己的营生。”
刘彻来了兴致:“什么营生?”
“书坊。”赵云禾眼睛亮晶晶的,“臣妾想开一间书坊,专门刊印这些书。名字都想好了,就叫‘相聚书坊’。”
“相聚书坊?”刘彻念了一遍,忽然笑了,“相聚……夫人这是暗指你我二人分别十五载又相聚?”
赵云禾弯起嘴角:“夫君觉得好听吗?”
刘彻将她重新搂回怀里,大手抚着她后脑,低低笑了:“好听。朕的夫人想开书坊,朕准了。明日朕让少府拨一笔钱给你做本钱。”
“不用少府的钱。”赵云禾从他怀里挣出来,认真道,“臣妾空间里的桃林结的果子年年吃不完,灵泉的水浇灌药材长得极好。臣妾先卖桃子和药材攒本钱,书坊的事臣妾自己来。”
刘彻望着她这副认真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前世她困在病榻上连昭阳殿的门都出不去,如今竟说要自己开书坊、自己攒本钱。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低低的:“好,夫人自己来。朕只等着看夫人的书坊名满天下。”
赵云禾凑过去亲了亲他下巴,笑嘻嘻的:“那夫君就等着吧。”
灵泉空间里,精灵童子正忙着在桃林间穿梭,把成熟的桃子一筐一筐往灵泉边上搬。他听见赵云禾方才说的话,小短腿跑得更欢了,一边跑一边嘟囔:“书坊书坊,宿主终于要用那些书了。我这就去把书册按类别分好,兵书归兵书,农书归农书……”
水镜旁那盏小灯笼晃了晃,映出宣室殿偏殿里相依的两个人影。精灵童子抬头看了一眼,咧嘴笑了,又跑去桃林深处摘桃子了。
【天幕·大唐贞观年间】
光幕亮起时,长安城正值午后。朱雀大街两侧的商铺纷纷有人探出头来,仰头望着天幕中宣室殿偏殿的画面。
当赵云禾说出“相聚书坊”四个字时,街头的书生们先炸了锅。
“书坊!那位赵夫人要开书坊!”
“方才天幕上那些书册你们可看清了?《史记》《汉书》《资治通鉴》!还有《齐民要术》《水经注》,那可都是后世才有的典籍啊!”
“若这些书当真刊印出来流布天下,我等读书人……”
太极殿中,李世民正在批阅奏疏,被天幕那句话引得抬起头来。他望着光幕中赵云禾掰着手指头算钱的模样,忽然笑了:“这位赵夫人,当真好算计。汉武帝修茂陵、通西域、养骑兵,处处要钱,她这是要替夫君分忧。”
长孙皇后坐在一旁替他磨墨,闻言轻声道:“臣妾倒觉得,她是想为自己挣一份底气。从河间入宫,无根无基,骤然封夫人,朝中非议不会少。若她当真能把书坊开起来,刊印那些惊世典籍,天下士人便都欠她一份人情。这份人情,比任何靠山都稳当。”
李世民点头,搁下朱笔:“朕倒有些期待,这位赵夫人的书坊开张那日,会是什么光景。”
光幕最后定格在精灵童子在桃林里忙碌搬桃子的可爱模样。长安街头响起一阵笑声,有人道:“这神仙童子倒像个跑堂的小二。”
李世民望着那个小身影,忽然若有所思:“那些书……若当真刊印出来,朕也想读读。”
长孙皇后笑着应道:“那臣妾便等着陛下读完了讲给臣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