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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招魂赋后,朕再娶你一次

那日之后,刘髆来得愈发勤了。

起初是三五日进宫请安一次,后来变成隔日便来,再后来索性日日往宣室殿跑。刘彻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只是每日赵云禾与刘髆在偏殿用膳时,他总找借口过来坐坐,端盏茶喝上两口再走。

赵云禾心知肚明他在给自己和儿子留相处的时间,心头又酸又暖。

刘髆每次来都带着东西。今日一匣新得的松子糖,明日几枝宫外买的绒花,后日又是几册有趣的游记。他坐在偏殿里和赵云禾东拉西扯,说昌邑封地的趣事,说长安城里的传闻,说小时候听乳母讲的故事。说着说着总会停下来看她一眼,像在确认什么。

赵云禾由着他看。她太熟悉这个孩子了。他说话时习惯微微歪头,笑起来先眯左眼再眯右眼,喝茶时总要先闻一闻杯沿,这些习惯从三岁起就没变过。前世她走时髆儿才刚会认字,如今他已是封疆一方的昌邑王了。

这日午后刘髆又来了。赵云禾正在偏殿翻看灵泉空间里拿出来的《齐民要术》,见他进来便合上书册。

“儿臣给赵夫人请安。”刘髆利落地行礼,起身后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包,“今日在宫外集市上瞧见这个,觉得夫人一定喜欢。”

赵云禾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支糖画。凤凰展翅的造型,金黄透亮,翅膀上的羽毛纹路细致分明。她怔住了。

前世她病重那阵子吃什么都吐,什么都咽不下,髆儿不知从哪听说宫外有卖糖画的,哭着闹着让乳母去买。买回来后她勉强舔了一口,笑着说好吃,髆儿便记在心里,隔三差五让人买来,直到她后来连甜的也吃不得了。

“夫人?”刘髆见她发怔,有些忐忑,“夫人不喜欢吗?”

“喜欢。”赵云禾捏着糖画竹签,指尖微微发颤,“很喜欢。”

刘髆松了口气,在她对面坐下来。宫人上了茶,他端起抿了一口,忽然道:“夫人也爱甜食吗?我阿娘也爱。她走的时候儿臣还小,只记得她总说等身子好了要给儿臣做糖蒸酥酪吃。后来一直没做成。”

他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可赵云禾看见他端着茶盏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她垂眸看着手中糖画,轻声问:“昌邑王还记得阿娘什么样吗?”

刘髆沉默了片刻,低声道:“记得不太清了。只记得她特别好看,笑起来脸上有梨涡,喜欢摸我的头,手很瘦,但是特别暖和。”

他顿了顿,忽然抬头直直地望着赵云禾:“夫人笑起来,也有梨涡。”

赵云禾鼻子一酸,连忙低下头假装去看糖画。她怕自己一开口眼泪就要掉下来。

刘髆却忽然站了起来。他走到赵云禾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六岁的少女,看了很久。殿内安静极了,只有窗外的海棠被风吹得簌簌响。赵云禾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眉心那颗朱砂小痣上,久久没有移开。

“夫人。”刘髆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儿臣有句话憋了许久,今日不吐不快。”

赵云禾抬起头。

刘髆单膝跪了下来,仰脸望着她,眼眶微微泛红:“儿臣初见夫人时便觉得面善。后来日日来请安,越看越觉得……夫人与我阿娘,简直一模一样。不仅容貌像,说话的语气、看人的眼神、喝茶时先闻一闻杯沿的习惯,全都一样。”

赵云禾握着糖画的手猛地攥紧。

“儿臣知道这话说出来大不敬,夫人是父皇新封的夫人,儿臣不该将夫人与先母作比。”刘髆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哑了,“可儿臣实在忍不住。儿臣想问问夫人……”

他深吸一口气,眼眶彻底红了:“夫人可曾记得昌邑?可曾记得十五年前有人喊过你阿娘?”

殿内寂静如夜。

赵云禾望着跪在面前的刘髆,二十一岁的青年红着眼眶仰头看她,眼里盛满了十五年无母的委屈和小心翼翼的试探。她想起前世他趴在自己榻边哭着喊阿娘的模样,想起自己隔着纱帘让他走时他在外面哭着不肯,想起灵泉空间里那面水镜映出的画面——刘彻伏在她病榻前睡着,髆儿坐在旁边的小杌子上,握着她的手,一声一声喊阿娘。

她伸出手,轻轻落在刘髆头顶。

“髆儿。”

刘髆整个人僵住了。他睁大眼睛望着她,瞳孔剧烈震颤,嘴唇翕动着,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赵云禾的手从他头顶滑下来,捧住他的脸。她掌心温热,指腹轻轻蹭过他眼角将要滚落的泪。

“你小时候怕黑,睡觉总要留一盏灯。”她嗓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三岁那年出疹子,浑身滚烫,我抱着你在殿里来回走了一整夜,你烧得迷糊,一直喊阿娘不要走。”

刘髆的眼泪砸在她手背上。

“你爱吃甜,但乳牙坏了三颗,我每日只许你吃一块糖。”赵云禾用拇指替他擦去脸上的泪,自己却已经泪流满面,“你五岁那年学写字,第一个写的字是‘母’,歪歪扭扭的,我收在妆匣里一直留着。”

刘髆猛地扑进她怀里,双臂死死箍住她的腰,像个小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赵云禾搂住他的头,下巴抵在他发顶,眼泪一颗颗落进他发间。二十一岁的青年在她怀里哭得浑身发抖,一声一声喊阿娘,含混不清地说着儿臣好想你、儿臣找了你好久、儿臣以为你不要儿臣了。

“对不起。”赵云禾拍着他的背,嗓音碎得不成样子,“阿娘不是故意要走的。阿娘一直记着你,一直记着。”

殿门处传来一声轻响。刘彻不知何时来了,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望着殿中抱头痛哭的母子二人,眼眶泛红,喉结上下滚了滚,终究没有迈步进去。他转身靠在殿门外墙上,仰头望着暮色渐浓的天空,无声地吐出一口长气。

殿内刘髆哭够了,抬起头来,眼睛肿得像个桃子,却咧嘴笑了。他抬手给赵云禾擦泪,动作笨手笨脚的,和小时候给她擦药时一模一样。

“阿娘这回不走了吧?”他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孩童般的紧张。

赵云禾被他这副模样逗得笑了,伸手捏了捏他鼻子:“不走了。阿娘这回身子好得很,要看着髆儿娶妻生子,还要帮髆儿带孩子。”

刘髆脸一红:“谁要娶妻了。”

“二十一了还不娶妻?”赵云禾板起脸,“你父皇在你这个年纪,你大哥刘据都两岁了。”

刘髆嘟囔着“阿娘怎么一回来就催婚”,耳根却悄悄红了。他赖在赵云禾身边不肯走,像小时候黏在昭阳殿里一样,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说他封地上的事,说他养的鹰,说他和太子刘据偶尔通信。

赵云禾听着,心里满满当当的。灵泉在识海中温润流转,桃林里的精灵童子似乎也感受到她的欢喜,悄悄在水镜旁又挂了一盏小灯笼,照得那面映着今日宣室殿偏殿的光幕格外明亮温暖。

暮色沉下来时刘彻才走进殿内。刘髆见了他,起身行礼,眼睛还红着,却笑得格外明朗:“父皇。”

刘彻应了一声,目光从儿子脸上移到赵云禾脸上,见她虽然眼角带泪却笑得温柔,心头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拍了拍刘髆的肩膀:“往后多进宫陪你阿娘。”

刘髆响亮地应了声是,又回头看了看赵云禾,这才依依不舍地告退。走到殿门口时他忽然转身,对着赵云禾喊了一声:“阿娘,明日儿臣带糖蒸酥酪来!”

赵云禾笑着摆手:“记得少放糖,你牙不好。”

刘髆嘿嘿一笑,撒腿跑了,背影里全是少年郎的欢快,哪里还有半分昌邑王的稳重。

殿内只剩两人。刘彻走过去将赵云禾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手掌贴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赵云禾靠着他胸口,听见他沉稳的心跳,忽然轻声说:“陛下,髆儿像你。”

“像你。”刘彻低头亲她发顶,“笑起来梨涡像你,爱甜食像你,黏人劲儿也像你。”

赵云禾在他怀里闷笑,伸手打了他一下。

窗外海棠落尽了最后一瓣。灵泉空间里,精灵童子坐在桃树最高处的枝丫上,抱着个桃子啃得满脸汁水。他望了望面前那两幅并排的水镜——一面昭阳殿旧影,一面宣室殿新景——满意地晃了晃小短腿。

“我就说嘛,”他嘟囔着咬了一大口桃,“宿主明明很开心。”

【天幕·大唐贞观年间】

光幕亮起时,长安城万家灯火正次第亮起来。

这一次的画面让所有人安静了下来。宣室殿偏殿中,二十一岁的昌邑王跪在十五岁的赵夫人面前,红着眼问出那句“可曾记得十五年前有人喊过你阿娘”时,街头巷尾传来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当赵云禾伸手捧住刘髆的脸,哑着嗓子喊出那声“髆儿”,母子二人抱头痛哭的画面落在长安城的夜色中时,连最热闹的酒肆都静了一瞬。

太极殿外,李世民负手而立,望着天幕上相拥的母子,久久无言。长孙皇后站在他身侧,用手帕按了按眼角。

“她当真是李夫人。”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喟叹,“史书上只记汉武帝思念李夫人,作赋招魂,却没有人写过他们的儿子。那个孩子……昌邑王刘髆,二十一岁了,没了阿娘十五年,却在另一个女人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长孙皇后轻声道:“臣妾看见他跪下去那一刻,心里疼了一下。天家父子兄弟之间,从来难得这般真情。汉武帝站在殿门外没有进去,大约也是知道这一刻该留给他们母子。”

光幕渐渐暗去,最后定格在刘髆跑出殿门时回头喊“明日带糖蒸酥酪来”的笑脸上。长安街头响起一片善意的轻笑,有人叹道:“昌邑王都二十一了,还跟阿娘讨糖吃呢。”

李世民转身回殿,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对身旁内侍道:“去,传太子明日来太极殿,朕与他一同用早膳。”

内侍应声而去。长孙皇后望着他的背影,轻轻笑了。1

段评

(⑅˃◡˂⑅) 好上头!这糖太好磕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