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傍晚时分，刘彻从宣室殿偏殿议事回来，一推门便闻到了面香。

赵云禾系着素色围裙站在小灶前，正往锅里下面条。案板上摆着切好的葱花、几碟酱料，还有一碗熬得浓白的骨汤。她听见脚步声回头，冲他一笑：“陛下再等等，马上就好。”

刘彻靠在门框上看她。十五岁的少女挽着袖子露出两截白藕似的小臂，额头沁着薄汗，在灶火映照下双颊泛着桃色。她动作利落，捞面、浇汤、撒葱花，一气呵成，和前世那个连药碗都端不稳的人判若两人。

他忽然想起前世有一回她精神略好些，非要下厨给他做羹汤，结果手抖得连盐罐都拿不住，最后那碗汤是宫人代做的，她还嘴硬不承认。他当时笑着喝完了，没拆穿她。

“好了，陛下尝尝。”赵云禾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走过来。

刘彻接过筷子挑了一口。面筋道，汤鲜浓，葱花翠绿，连摆盘都讲究。他埋头吃了大半碗，抬头见赵云禾撑着下巴笑眯眯地望着他。

“陛下好吃吗？”

“好吃。”刘彻把碗搁下，伸手将她拉到身边坐下，“你什么时候学的？”

赵云禾眨眨眼：“臣妾这具身子从小跟着阿娘学厨艺，手艺好着呢。”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上辈子手没力气，做不了，这辈子可以了。”

刘彻握着她的手一紧。他低头看着那双手，十指纤纤，指节匀称，掌心有揉面留下的薄茧。他翻过她的手，在掌心亲了亲：“以后常做给朕吃。”

“好。”

两人正说着，赵云禾忽然眼前一花。

她下意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整个人怔在了原地。

——眼前不再是宣室殿的偏殿，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桃林。桃树成片，花开灼灼，粉白花瓣被风吹得漫天飞舞。林间空地上一口泉眼汩汩冒水，金芒流转，比先前大了数倍不止。泉眼旁立着一排排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书册卷轴，更有无数流光溢彩的“光幕”悬浮在半空，上面走马灯似的掠过她再熟悉不过的画面——电视剧、电影、动漫、短剧，还有整整齐齐码放的厚重典籍，封面上写着《史记》《汉书》《资治通鉴》……

她目瞪口呆。

一道青色的光团从桃林深处飘出来。这回它不再是巴掌大的模糊光团，而是隐约有了人形轮廓，扎着两个小揪揪，像个七八岁的童子，背上背着一捆荆条，噗通一声跪在她面前。

“宿主！对不起！我再也不擅自作主了！”

赵云禾：“……你先起来。”

精灵童子抬起脸，两颗绿豆大的泪珠挂在大眼睛上，抽抽搭搭道：“我不该不告诉你就自动绑定刘彻，不该把宿主的记忆全都传输给他，不该升级空间不打招呼，不该——”

“行了，”赵云禾蹲下来，伸手弹了弹他脑门，“你都绑定完了传输完了升级完了，现在背荆条是给谁看？”

精灵童子吸了吸鼻子：“给宿主看。表达一下我的悔过之心。”

赵云禾哭笑不得。她扭头看了看四周——桃林、灵泉、满架的书、悬浮的古今画面——深吸一口气：“所以这空间里现在有五千年的历史书、军事书、农书、水利书、养生书、医书、热武器书、海外地理书，还有电视剧小说动漫短剧？”

精灵童子点点头，又补充：“都自动转换成这个时代的文字了。宿主想给谁看就给谁看，保证没人看不懂。”

赵云禾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汉武帝本纪》。翻开，字迹工整，竹简装帧，和她记忆中前世上历史课时翻的那本别无二致。她翻到“李夫人”那一节，寥寥数行：“孝武李夫人，本以倡进。初，夫人兄延年性知音，善歌舞，武帝爱之……”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许久，慢慢合上书册。

精灵童子偷偷瞄她脸色，小声道：“宿主……其实你两次胎穿，第一次是意外，第二次是我自作主张，可是——”他指了指桃林深处，“可是宿主你明明很开心啊。”

赵云禾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桃林尽头，不知何时浮现出两面水镜般的光幕。一面映着前世昭阳殿里刘彻伏在她病榻前睡着的侧脸，一面映着今生宣室殿偏殿里刘彻端着面碗抬头对她笑的模样。两个画面并排悬在那里，一样的眉眼，一样的笑意，隔了十五年光阴，落在同一个人眼底。

赵云禾看了很久，轻轻呼出一口气。

“行了，”她伸手把精灵童子背上的荆条抽下来扔到一边，“下次再有这种事，至少提前告诉我一声。”

精灵童子立刻蹦起来，小揪揪跟着一颤：“宿主不怪我？”

“怪。”赵云禾捏了捏他脸蛋，“但你说得对，我确实开心。”

精灵童子嘻嘻一笑，转身就跑去桃林里玩了，小小的身影在桃树间蹦蹦跳跳，惊落了一地花瓣。

“夫人？夫人？”

刘彻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几分焦急。赵云禾这才想起自己还站在宣室殿偏殿里，只是意识进了空间。她连忙应了一声，眼前景象倏地褪去。

再睁眼时刘彻正握着她的手，眉头紧锁。见她回过神，他松了口气：“方才你忽然不动了，朕怎么叫你都没反应。”

赵云禾望着他担心的脸，忽然笑了。

“陛下，”她凑过去亲了亲他的嘴角，“臣妾带陛下去个地方。”

她握住刘彻的手，心念一动。

下一秒，两人一同站在了桃林之中。

刘彻脚下一顿，瞳孔骤然放大。他环顾四周——漫天桃花，灵泉汩汩，满架的书册，悬浮的光幕——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还端着面碗的手。

“这……”

赵云禾从他手里接过面碗放在一旁，拉着他往前走。她指着灵泉：“这是灵泉，臣妾身子能这么好全靠它养着。”又指着书架，“那是五千年史书，从三皇五帝到后世种种，全在这里。”再指那些悬浮光幕，“那些是臣妾前世看过的东西，电视剧、小说、动漫，什么都有。”

刘彻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册翻了翻。他看的是《史记·孝武本纪》，翻到自己那篇时眉头跳了跳，又往后翻了几页，忽然笑了：“这里头写朕晚年昏聩，巫蛊之祸杀了不少人。”

赵云禾凑过去看了一眼，轻声道：“那些事……还没发生。”

刘彻合上书册放回去，转身看她。桃花瓣落在他霜白的鬓发上，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清亮。他伸手将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

“夫人给朕看这些，是要朕改？”

“陛下自己定。”赵云禾贴着他胸口，“臣妾只是觉得，既然臣妾看过这些，既然臣妾回来了，有些事……可以不一样。”

刘彻沉默良久。桃林里风过无声，灵泉金芒柔和地流转，照在两人身上。远处传来精灵童子追蝴蝶的嬉笑声。

“好。”刘彻低头亲了亲她发顶，“朕改。”

赵云禾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刘彻忽然想起什么，松开她问道：“方才那个发光的——”

“空间精灵。”赵云禾朝桃林深处招招手，“小东西，出来。”

精灵童子磨磨蹭蹭从一棵大桃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小揪揪上沾着花瓣，大眼睛怯怯地望着刘彻。他背上又不知从哪捡了根小树枝背着，显然是方才荆条的替代品。

“对不起，陛下，”精灵童子奶声奶气地认错，“我不该擅自绑定您，不该传输记忆，不该升级空间不打招呼，不该——”

“行了，”刘彻弯腰一把将他捞起来，拎在手里看了看，忽然笑了，“就是你小子让朕做了那一夜的梦？”

精灵童子在他掌心里缩成一团：“是、是的……”

“做得好。”刘彻把他放在肩头，拍了拍他小脑袋，“朕原谅你了。”

精灵童子眼睛刷地亮了，抱着刘彻的脖子蹭了蹭，又扭头去看赵云禾。赵云禾冲他笑了笑，小东西立刻从刘彻肩上蹦下来，撒丫子跑进桃林看桃子去了。

赵云禾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拉住刘彻的手往桃林深处走。走到精灵童子消失的方向，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望不到头的桃林铺展在山坡上，每棵桃树上都挂着饱满的桃子，果香四溢。

“这么多桃子。”刘彻摘了一个尝了尝，点头，“甜。”

赵云禾也摘了一个，咬了一口，汁水丰沛，比外面任何桃子都好吃。她靠在树干上，望着刘彻在桃林里转悠，老头子一会儿摘个桃，一会儿翻翻书，一会儿又跑到灵泉边伸手进去试了试——泉水温润，他进去的瞬间明显感觉精神一振，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他走回来时眼底亮得惊人：“夫人，这里头能种地吗？”

赵云禾愣了一下：“应该可以？”

“那朕让农官进来学……”刘彻忽然顿住，自己笑了，“朕糊涂了，这是你的地方，哪能随便放人进来。”

赵云禾踮脚摘了片桃叶插在他耳后，笑眯眯道：“陛下想带谁进来都可以。不过得先学会种地，这桃林可不是光浇水就行的。”

刘彻被她插了片叶子也不恼，反而正了正，搂着她坐在灵泉边。两人肩并肩坐着，看花瓣落进泉水泛起圈圈涟漪，远处精灵童子在桃树上荡秋千，偶尔传来一两声笑闹。

“夫人。”刘彻忽然开口。

“嗯？”

“朕方才翻那本《史记》，看到朕死后葬茂陵，你就在旁边。”

赵云禾嗯了一声，头靠在他肩上。

刘彻伸手将她揽紧，望着桃林尽头那两面并排的水镜光幕——前世的昭阳殿，今生的宣室殿。他看了很久，忽然轻声说：“这回，朕要活很久很久。”

赵云禾在他肩窝里蹭了蹭，声音又轻又软：“臣妾也是。”

灵泉叮咚作响，金芒温柔地笼罩着相依的两人。桃花瓣落了满肩，像前世茂陵旁年年盛开的春色，只是这一次，人还在，花还在，往后年年岁岁，都有彼此。

【天幕·大唐贞观年间】

光幕亮起时，长安城正是傍晚。

这一次的画面让所有人都愣住了——没有未央宫，没有宣室殿，而是一片望不到头的桃林。漫天桃花中，汉武帝和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并肩坐在灵泉边，少女往他耳后插了片桃叶，他笑着没摘，反而搂紧了她。

更令人震惊的是桃林深处那一排排书架和悬浮在半空的流光画面。天幕将那些书名清清楚楚映了出来：《史记》《汉书》《资治通鉴》《孙子兵法》《齐民要术》《水经注》《本草纲目》……还有“热武器”“海外地理”之类的字眼。

街头炸了锅。

“那、那是何物？天书吗？”

“灵泉！那是灵泉！难怪那位赵夫人身子那般好！”

“你们看那些光幕，上面有人在动，像是……像是什么东西的投影？”

太极殿外，李世民仰头望着天幕，久久无言。他看见了书架上一册《贞观政要》的封面，又看见了另一册《帝范》——那是他自己写的书。

“天幕竟连后世史书都映出来了。”李世民喃喃道，转头看向身侧的长孙皇后，“皇后，朕方才看见一册《唐太宗李世民本纪》。”

长孙皇后望着光幕中汉武帝从书架上取下《史记》翻阅的画面，轻声道：“那位赵夫人，当真不是凡人。她随身带着五千年史册、百家典籍，还有……这些闻所未闻的异术。”

李世民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汉武帝方才说‘这回朕要活很久很久’。朕倒要看看，他能不能做到。”

光幕最后定格在桃林深处那个扎着小揪揪的精灵童子抱着桃子啃的可爱模样。长安街头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

“原来神仙童子也爱吃桃。”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