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宣室殿。
殿外传来第一声鸡鸣时,赵云禾醒了。还没睁眼就感觉到腰间的手臂箍得比平日紧,刘彻的呼吸贴在她后颈,温热而急促,不像睡着的样子。
她轻轻动了动,身后的人立刻收紧了手臂。
"陛下?"她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
刘彻没应声。赵云禾转过身去,借着窗棂透进来的微薄晨光看他的脸——他醒着,眼睛睁着,就那么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眼底血丝密布,显然一整夜没睡。
"陛下怎么……"她伸手去碰他眼角,被他一把攥住了手指。
刘彻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了闭眼。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说什么,又像只是无声地呼吸。晨光里他鬓边的白发显得格外刺目,眼角皱纹深了,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
赵云禾心头一紧:"陛下?"
刘彻忽然笑了。他笑起来时眼角皱纹堆叠得更深,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十五年前在渭水畔初见时那样,灼灼地望着她,藏着什么都藏不住的欢喜。
"朕梦了一夜,"他哑声开口,嗓音像砂纸磨过,"梦见了许多事。"
赵云禾心里咯噔一下。灵泉在识海中安安静静地流转,可她隐约察觉到什么不对劲——泉眼比昨日金芒更盛,仿佛夜里发生过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陛下梦见了什么?"她试探着问。
刘彻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那只握着她的手,送到唇边,一根一根吻过她的指尖。从拇指到小指,仔仔细细的,虔诚得近乎郑重。吻完了又翻过她的手心,在掌心烙下一个温热的唇印。
"朕梦见一个人,"他低声道,"她病了,不肯见朕,隔着纱帘让朕走。"
赵云禾的呼吸停了一拍。
"朕不肯走。她在里面哭,朕在外面站了一整夜。"刘彻的声音很轻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第二天她走了。朕把她葬在茂陵旁边,跟她说朕百年之后与她同穴。朕每年给她写赋,给她招魂,写了十五年。"
赵云禾的眼眶猛地红了。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棉花。
刘彻抬眸看她,晨光落在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上,碎成一片。他伸手用拇指蹭了蹭她眼角沾上的湿意,笑了笑:"朕写的赋可好了,哪天念给你听。"
赵云禾眼泪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她伸手搂住他的脖颈,把脸埋进他肩窝里,肩膀轻轻发抖。刘彻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像前世她病重时那样,掌心贴着她脊背慢慢抚过。
"陛下什么时候知道的?"她闷闷地问,声音又哑又黏。
"昨夜。"刘彻低头亲了亲她发顶,"有个发光的……小东西,跑到朕梦里,把什么都给朕看了。你上辈子,上上辈子,都看了。"
赵云禾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他:"那陛下不觉得……荒唐?"
刘彻捏了捏她的脸,手感比前世丰润多了,脸颊肉嘟嘟的,一捏就泛红。他笑着说:"朕连赋都写了十五年,还有什么荒唐事接受不了?你回来就是好事,管他怎么回来的。"
赵云禾又哭又笑地打了他一下:"陛下没个正形。"
刘彻把她捞回来搂紧,下巴抵在她发顶,长长舒了一口气。两人就这样静静抱了一会儿,窗外的晨光渐渐亮起来,照在帐幔上泛起暖融融的金色。
"髆儿,"刘彻忽然开口,"你昨日见了他了。"
赵云禾嗯了一声,声音又有些发颤。
"那孩子像你。"刘彻说,"笑起来的样子,歪头的习惯,都像你。"
"他长得像陛下更多些。"赵云禾吸了吸鼻子。
刘彻低头看她,忽然笑了:"朕还怕你见了他会哭。"
"忍住了。"赵云禾闷声道,"陛下不知道忍着不哭多难。"
刘彻将她搂得更紧些,粗糙的大掌贴在她后脑轻轻摩挲。他沉默了许久,久到赵云禾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他哑着嗓子开口:"夫人,朕等你等了十五年。"
赵云禾把脸埋进他胸口,眼泪洇湿了寝衣前襟,声音闷闷的:"臣妾这回身子好了,灵泉养着,能陪陛下很久很久。"
刘彻低头亲她发顶:"多久?"
"陛下活多久,臣妾就陪多久。"
刘彻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脸埋进她发间,肩头微微耸动。五更天的晨光静静地照进宣室殿,照在帐幔上,照在相拥的两个人身上,照在帝王终于舒展开的眉目之间。
窗外海棠开了满枝,被晨风拂过,簌簌落了几片花瓣在窗台上。
又过了许久,赵云禾在他怀里闷声说:"陛下,天亮了。"
"嗯。"
"该上朝了。"
"朕今日不去了。"
赵云禾撑起身子看他,眼角还挂着泪,哭笑不得:"陛下怎能不上朝?"
刘彻把她又按回怀里,理直气壮:"朕的夫人回来了,朕要陪夫人。让他们等着。"
赵云禾被他按在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忽然就笑了。她伸出手指戳了戳他心口:"那陛下晚上回来,臣妾给陛下做碗面。"
刘彻低头看她,晨光映在她眉眼间,明艳生动,双颊红润,眼底干干净净都是笑意。他心头那根绷了十五年的弦终于彻底松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
【天幕·大唐贞观年间】
光幕在破晓时分亮起。
长安城刚从夜色中苏醒,早起的百姓抬头便看见宣室殿内相拥而卧的身影。晨光透过窗棂照在两人身上,帝王低头吻怀中人发顶的画面被天幕一帧帧映出来,静谧温柔得像一幅画。
朱雀大街的早市摊贩停了手里的活计,仰头望着光幕。卖胡饼的老翁喃喃道:"那是……汉武帝?"
没有人回答他。所有人都在看光幕里那个六十二岁的君王将脸埋进少女发间时微微耸动的肩头,看他粗糙的拇指蹭过她眼角的模样,听他哑着嗓子说"朕等你等了十五年"。
太极殿外,李世民刚换好朝服准备上朝,便被天幕绊住了脚步。他望着光幕中那个素来以铁血果决著称的帝王在晨光里搂着怀中人发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朕昨夜写了半篇赋,"他忽然对身旁的内侍说,"剩下的半篇,今日写完。"
光幕最后定格的画面是赵云禾戳着刘彻心口说"臣妾给陛下做碗面",六十二岁的汉武帝像得了什么天大的赏赐似的,笑得眉眼都弯起来,哪里还有半分朝堂上那个杀伐决断的天子模样。
李世民望着那个笑容,忽然也笑了。他转身朝太极殿走去,步子比平日轻快了许多。
身后光幕渐渐暗去,长安城街头却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议论声。有人抹了把眼角道:"汉武帝那个笑,老夫这辈子都忘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