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宣室殿时,赵云禾已经醒了。
刘彻还在睡,一只手臂横在她腰间,呼吸平稳绵长。她侧头望着他的睡颜,晨光里他鬓边白发更显,眼角的皱纹在放松时微微舒展开,像个寻常人家的老翁。赵云禾轻轻抬手,虚虚描过他眉骨的轮廓,不敢碰到,怕惊醒他。
灵泉在识海中温润流转,比往日格外活泼些。她没多想,只当是这具身子年轻康健、灵泉滋养得当的缘故。
卯时三刻刘彻醒了,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扭头看她。见她还在,他明显松了口气,哑着嗓子道:"没走。"
赵云禾笑了:"臣妾说了,臣妾身子好得很。"
刘彻将她捞进怀里揉了揉,这才起身更衣上朝。临出门前又折回来,在她额上重重亲了一口:"朕今日事多,你自行在宫中走走。若有谁给你添堵,只管打回去,朕兜着。"
赵云禾笑着应了。
刘彻走后不久,宫人来报说李将军求见赵夫人。
赵云禾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李将军。李广利。她的哥哥。
她压下翻涌的心绪,淡淡道:"请进来。"
片刻后一个身着甲胄的中年男子大步跨进殿门。李广利四十出头,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武将的英气。他看见赵云禾时明显怔了一下,脚步顿在殿中,盯着她的脸看了好几息才回过神来。
"末将李广利,见过赵夫人。"他抱拳行礼,声音有些发紧。
赵云禾起身虚扶:"李将军不必多礼。"她望着这张与前世记忆中无甚变化的脸,喉头微微发哽。前世她入宫时哥哥已是将军,常来昭阳殿看她,给她带宫外的小玩意儿。后来她病重,哥哥跪在殿外求见,她蒙着面纱没让他进,只隔着门说了一句"哥哥保重"。
"赵夫人……"李广利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流连片刻,欲言又止。他终究什么都没问,只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递过来,"末将前日去了趟河间,偶然得了这个,想着夫人或许会喜欢。"
赵云禾接过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支玉兰簪。和昨日刘彻给她的那支很像,只是花色略有不同。她指尖抚过簪身,忽然想起前世哥哥每次出征回来都会给她带各种小玩意儿,有一次带了一整匣簪子,她说哥哥你再买我的妆台要放不下了。
"多谢李将军。"她合上锦盒,声音轻轻的,"将军费心了。"
李广利又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抱拳告退。走到殿门口时他忽然回头,望着赵云禾的侧脸,低声道:"夫人与我一位故人很像。"
赵云禾没有回头,只轻声道:"那定是将军心中很重要的故人。"
李广利沉默片刻,大步离去。铠甲窸窣声渐远,赵云禾低头望着手中锦盒,眼眶微微泛红。
午后刘髆来了。
刘彻散朝后使人传话,说昌邑王今日进宫请安,让他来拜见赵夫人。赵云禾坐在宣室殿偏厅里,听见殿外传来年轻爽朗的笑声时,手里茶盏差点没端稳。
"儿臣刘髆,拜见赵夫人。"一个身量颀长的青年跨进殿门,一袭锦衣,眉眼生得极好,笑起来时露出两颗小虎牙,和前世她记忆中那个总是趴在她榻边喊阿娘的小男孩重叠在一起。
二十一岁的刘髆。长得像她,也像刘彻。他跪下行礼时动作利落,抬眼看向赵云禾的瞬间却愣住了。
那张脸。和他阿娘一模一样。
刘髆的笑容僵在脸上,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盯着赵云禾看了许久。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轻响,赵云禾握紧了袖中的手指,面上却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昌邑王快请起。"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
刘髆站起来,走到近前又细细看她的脸。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低头望着她时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二十一岁的青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趴在母亲榻边哭的小孩了,可此刻他喉结上下滚了滚,忽然哑声问了一句:"夫人今年多大?"
"十五。"赵云禾答。
刘髆喉头又滚了滚,攥紧的拳在袖中慢慢松开。十五。他阿娘走的时候二十岁,如今这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才十五,比他还要小六岁。
"夫人……"刘髆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只剩一句,"夫人好生面善。"
赵云禾望着他熟悉的面容、笑起来时露出的虎牙、说话时微微歪头的习惯,心口像被人狠狠揉了一把。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着茶水的热气掩住眼底的潮意:"王爷也是。"
两人静静对坐了片刻,刘髆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少年郎的爽朗:"既是面善,那以后儿臣常来给夫人请安可好?"
赵云禾点头:"好。"
刘髆走后赵云禾独自坐了很久。灵泉在识海中温润流转,比白日里更活跃了些,隐约泛着淡淡的金芒。她不知其意,只当是灵泉日常运转。
夜里刘彻回殿时带着微醺,晚间宴饮喝了几杯。他搂着赵云禾躺下,絮絮叨叨说了些朝堂上的事,说着说着便睡着了。赵云禾被他圈在怀里,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也慢慢合上了眼。
灵泉忽然剧烈震颤起来。
识海中那汪清泉骤然暴涨,金芒大作,一个巴掌大的光团从泉眼中浮出,绕着识海转了三圈,倏地化作一道流光冲出赵云禾的眉心,没入身旁熟睡的刘彻体内。
【灵泉升级完成。宿主绑定扩展——选定对象:汉武帝刘彻。记忆传输启动……】
刘彻在梦中沉下去。
他看见一间亮堂的书房,一个穿着奇装异服的少女坐在桌前翻看厚厚的卷册,书页上写着"汉武帝本纪"。少女蹙眉低语:"李夫人早逝,汉武帝作赋招魂……可惜了,明明那么喜欢。"
画面一转,少女倒在书桌上昏睡过去,再睁眼时成了襁褓中的婴儿。她慢慢长大,从蹒跚学步的稚童到豆蔻年华的少女,十五岁那年进了宫,成了他的李夫人。昭阳殿里她对他笑,宣室殿里她替他研磨,病榻上她蒙着面纱不肯见他,临终前隔着纱帘说:"陛下……臣妾去后,请陛下保重。"
他看见自己站在昭阳殿外一整夜,看见自己以皇后礼将她下葬茂陵之侧,看见自己每年忌日对着画像写赋招魂,看见自己老了、头发白了、坐在甘泉宫望着她的画像发呆。
二十一年后,征和二年。他去了河间,在街市上遇见一个十五岁的少女。
少女抬起头来,眉目如画,明艳动人,和当年一模一样。
刘彻在梦中猛地睁眼。
宣室殿内烛火将熄未熄,帐幔低垂,怀中人温热的呼吸轻轻拂在他胸口。他低头望去——赵云禾安静地睡在他臂弯里,面庞莹润,呼吸平稳,灵泉的金芒正从她眉心缓缓收回,她一无所觉。
刘彻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死死盯着怀中这张脸,方才梦中那些画面走马灯似的在脑海翻涌——她的笑,她的泪,她隔着纱帘说的最后那句话,她在河间街市上仰头望他时眼底压住的东西。
不是像。她就是她。
刘彻猛地收紧了手臂将她搂进怀里,力道大得赵云禾在睡梦中哼了一声。他连忙又松开些,可手还是抖的。他就那样借着微弱的烛火望着她的睡颜,望了很久很久。
十五年了。他以为她死了。他写了十五年的赋,招了十五年的魂,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可她回来了,换了一副康健的身子回来了,喊他夫君,让他放心,说她身子好得很。
刘彻将脸埋进她发间,肩膀无声地抖动了许久。
"夫人。"他哑着嗓子几乎无声地开口,"夫人……"
赵云禾睡梦中迷迷糊糊嗯了一声,往他怀里拱了拱。
刘彻抱紧她,闭上眼。嘴角是弯的,可眼角的泪一颗颗滚进枕中,洇出深色的湿痕。
这一次,谁也别想再带走她。
【天幕·大唐贞观年间】
光幕亮起时已是深夜,长安城一片寂静。
今夜天幕格外特殊——画面并不清晰,隐约只映出宣室殿低垂的帐幔和帐中相拥而眠的身影,可一束金芒从赵云禾眉心飞出没入刘彻额头的画面,被清清楚楚捕捉下来。
"那是什么?"长安街头有人惊呼。
太极殿中李世民已歇下,被内侍叫醒披衣出殿。他仰头望着光幕中的金芒,眉头紧锁:"朕观那金芒……倒像是传说中的灵物之物。莫非那位赵夫人身上,有什么异宝?"
长孙皇后也走了出来,披着外裳站在他身侧。光幕在刘彻闭眼沉入梦境后便渐渐暗去,没有更多画面,可最后定格的瞬间是刘彻猛地睁眼后的神情——帝王眼底翻涌的惊痛、恍然、与近乎崩溃的狂喜。
"他知道了。"长孙皇后轻声道。
李世民望着光幕中刘彻将怀中少女死死搂紧、脸埋进她发间颤抖的画面,沉默良久。他忽然转头看向长孙皇后:"皇后,若朕说……朕忽然想写一篇赋,题目就叫《招魂》,你可会笑话朕?"
长孙皇后怔了怔,随即轻轻笑了:"陛下若写,臣妾第一个读。"
光幕在刘彻无声颤抖的背影中彻底暗去。长安城的夜恢复寂静,可许多人今夜注定无眠——帝王为一人作赋十五年、招魂十五年的故事,过了今夜怕是要传遍天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