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后刘彻被尚书令请去议事,赵云禾由宫人引着往宣室殿安顿。
宣室殿她并不陌生。前世病重那几年,刘彻就是将她的软榻摆在这间主殿的龙床之侧,日日守着。可如今以新人的身份踏入,还是头一遭。殿内陈设已换过一遍,屏风是新制的湘妃竹,案上供着一瓶初绽的海棠,床榻铺了崭新的锦绣被褥,处处透着天子近侍的用心。
宫人服侍她沐浴更衣后便退下了。赵云禾坐在妆台前,望着铜镜中那张十五岁的面容。灵泉在识海中缓缓流转,温养着她每一寸经脉,双颊红润,眼底清澈,再也不是前世那个连梳头都要歇上三回的病秧子。
她深吸一口气,听见殿外传来脚步声。
刘彻推门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夜风凉意。他见赵云禾穿着寝衣坐在妆台前,乌发披散如水,烛光下那张脸愈发明艳动人,脚步便顿了一顿。
"陛下回来了。"赵云禾起身迎他。
刘彻嗯了一声,由她替自己解了外袍。她手指灵巧,解衣带时轻轻拂过他腰侧,带起一阵细微的麻痒。刘彻低头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忽然伸手将她捞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
"今日累不累?"他声音闷闷的。
"不累。"赵云禾贴着他胸口,听见他心跳沉稳有力,"陛下呢?议事可还顺利?"
"无非是那些事。"刘彻没有细说,只将她搂得更紧了些。片刻后他忽然松开她,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落在她红润的面颊上,眼底有什么东西慢慢化开。
"朕方才议事时走神了。"他说。
"陛下想什么了?"
刘彻没答,只是弯腰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来。赵云禾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刘彻抱着她往床榻走去,脚步稳健,丝毫不像一个六十二岁的老人。他把她轻轻放在锦被上,随后俯身撑在她上方,烛火在他背后投下大片的暗影,将他眼底的情绪藏了一半。
"朕在想,"他低声道,粗糙的指腹蹭过她眉心那颗朱砂小痣,"朕的夫人喜欢什么。"
赵云禾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夫人。他叫她夫人。前世他也这样叫她,在昭阳殿的清晨,在宣室殿的深夜,在她病重蒙面不肯见他时隔着纱帘唤她夫人。
"臣妾喜欢……"她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鬓边霜白,眼角皱纹深了,可那双眼睛还是和十五年前一样,看她时总带着旁人见不到的柔光。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眉骨,"臣妾喜欢陛下。"
刘彻的呼吸重了几分。他低头吻住她的唇,动作有些急切,带着十五年思念积压出的莽撞。赵云禾仰头回应他,手臂环上他的背,掌心贴着他微驼的脊梁。灵泉在识海中暖融融地漾开,将她这具年轻健康的身体的每一丝知觉都放大了数倍。
她清清楚楚感受到他的小心翼翼。他吻她时手掌托着她后脑,指腹却轻轻颤抖;他解她寝衣系带时动作放得极慢,像怕惊吓到什么易碎的东西。烛火噼啪爆了一声灯花,刘彻顿住动作,低头望着她。
烛光里她面泛桃色,双眸水润,呼吸轻轻起伏。和记忆中那个人一模一样,又截然不同——鲜活、饱满、透着勃勃生机。
"朕可以吗?"他问,声音哑得厉害。
赵云禾被他这句话问得鼻尖一酸。前世她病重时他每夜宿在昭阳殿外间,从不碰她,只每日清晨进来替她掖好被角。他守着一个病骨支离的人守了那么久,久到忘了她曾经也有过能与他共赴云雨的好时候。
她抬起双臂环住他的脖颈,将他拉下来,凑到他耳边轻声唤了一句——
"夫君。"
刘彻整个人僵住了。
烛火摇曳,殿内静得能听见窗外夜风拂过海棠的细响。他撑在她上方一动不动,喉结上下滚了滚,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这个称呼太久没有人叫过了。后宫诸人唤他陛下,臣妾称他陛下,连太子见了他都是恭恭敬敬一声父皇。只有那个人,只有夫人在昭阳殿的暖帐里,在宣室殿的晨光中,会轻轻柔柔地喊他一声夫君。
"你……"他开口,嗓音彻底哑了,"谁教你这么叫的?"
赵云禾望着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心口疼得像被攥住。她不能说她知道,不能说她就是那个人,她只能笑着伸出指尖碰了碰他眼角:"臣妾自己想这么叫的。陛下不喜欢吗?"
刘彻握住她的手,将那纤细的手指送到唇边吻了吻。他的嘴唇干燥微颤,贴着她指尖时闭了闭眼。
"喜欢。"他哑声说,"再叫一声。"
"夫君。"
他俯身吻下来,这个吻比方才更深更重。锦被窸窣作响,龙凤烛高烧,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幔上,交叠纠缠,再分不清彼此。
后半夜赵云禾醒了一次,发现刘彻还没睡。他侧躺着,一只手撑着头,就着未熄的烛火静静望着她。见她睁眼,他神色如常地收回目光,替她掖了掖被角:"醒了?"
"陛下怎么不睡?"
刘彻沉默片刻,低声道:"朕怕睡着了,醒来你就不见了。"
赵云禾伸手过去握住他搁在枕边的手,十指相扣。她将他的手拉到自己心口,让他感受掌心下平稳有力的心跳。
"臣妾身子很好,"她说,"好得很。陛下放心睡,明日醒来臣妾还在。"
刘彻望着她,忽然笑了。他翻过身将她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长长舒了口气。两人相拥而卧,听着彼此的心跳渐渐趋于同频,窗外海棠被夜风吹得簌簌响,像一声轻柔的叹息。
"夫人。"入睡前刘彻忽然唤她。
"嗯?"
"没什么。"他把她搂得更紧些,"睡吧。"
他终究没有问她究竟是谁。可方才那一刻他分明感觉到了——她环住他脖颈唤夫君时的语气,与他记忆中一模一样。十五年,他写了十五年的赋,招了十五年的魂,如今这个长着同样面容的少女躺在他怀中,用同一种语调唤他夫君。
刘彻闭上眼,眼角有一滴温热的东西滑进枕中。他没有去擦,只是在黑暗里轻轻勾起了嘴角。
不管是人是鬼是转世,他都要定了。
【天幕·大唐贞观年间】
长安城今夜格外安静。
光幕亮起时已是亥时,万家灯火渐次熄灭,唯有朱雀大街两侧的茶楼酒肆还亮着。光幕中映出宣室殿内烛火高烧的暖帐,虽然幔帐低垂遮了大半画面,可那一声从帐中传出的"夫君"却清清楚楚落进了长安城的夜空。
街头哗然一片。
"那位赵夫人……方才唤汉武帝什么?"有人不敢置信地问。
"夫君!是夫君!"旁边的书生满脸涨红,"你听见了?她也叫夫君!"
太极殿中,李世民正与长孙皇后对弈。光幕传来的那一声"夫君"让李世民执黑子的手悬在半空,半晌没落下去。
"夫君。"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转头看向长孙皇后,"皇后,你先前说她像一个人……朕现在信了。"
长孙皇后望着光幕中宣室殿摇曳的烛火,轻声道:"只有真正与帝王做过夫妻的人,才会在那种时刻喊出这两个字。史书载李夫人病笃时蒙面不见汉武帝,汉武帝思念不已,作赋招魂。若那位赵夫人当真是李夫人转世,臣妾倒觉得……是老天爷看汉武帝等了十五年太过辛苦,让李夫人换一副康健的身子回来陪他了。"
李世民将棋子落下,发出一声脆响:"朕忽然有些羡慕汉武帝了。"
长孙皇后抬眼看他。
"朕是说,"李世民笑了笑,伸手过去覆住她的手背,"若有一日朕也等一个人等了十五年,她还能回来,朕大约……也会像汉武帝一样,把脸埋进她肩头发抖。"
长孙皇后反握住他的手,轻声道:"陛下不必等十五年。臣妾一直都在。"
光幕渐渐暗去,最后定格在宣室殿帐幔低垂的暖影里。长安城中的议论声嗡嗡响了半夜,有人艳羡帝王深情,有人讨论轮回之说,也有人偷偷记下了那句"夫君"——原来叱咤风云的汉武帝,也会被这两个字逼出眼底的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