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河间回宫的车驾走了三日。刘彻本可以更快,却刻意放缓了行程,沿途让赵云禾看了渭水春色,尝了乡间野味,甚至在驿站歇脚时亲自替她挑了支玉簪——和那天她在河间街市上摸到的那支几乎一模一样。
赵云禾接过玉簪时指尖微微发颤,抬眼去看刘彻,老头子别过脸去望着窗外,耳根却可疑地泛着红。
“你那天在河间街市上摸了这簪子半天,”刘彻依旧不回头,声音闷闷的,“朕看出来了。”
赵云禾抿唇笑了笑,将玉簪插进发间,并未多言。灵泉在识海中轻轻漾开一圈暖意,她望着刘彻鬓边的霜色,心底涌上万千情绪,却一个字也不能说。他还不知道她是谁,只当她是河间赵氏的一个少女,恰好生了一张与李夫人相似的脸。
到长安时已是傍晚。宫门次第打开,銮驾直入未央宫。刘彻先去了宣室殿安顿,又亲自领着赵云禾往昭阳殿方向走——那是皇后卫子夫的居所,新入宫妃嫔按例需拜见中宫。
宫道两旁垂柳依依,暮色将琉璃瓦染成暗金色。刘彻走在前面半步,玄色袍角扫过青石砖,步伐比平日慢了许多。赵云禾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霜白的鬓发被晚风轻轻拂动,心里又酸又暖。
忽然刘彻停住了脚步。
赵云禾险些撞上他后背,刚要后退,他却猛地转过身来,一把将她搂进了怀里。力道之大,带着几分近乎仓皇的急切,手臂箍在她腰间,像怕她突然消失似的。
“陛下?”赵云禾愣了一下。
刘彻把脸埋进她肩窝,呼吸沉重滚烫。他的声音低得发哑:“朕方才走在前面,忽然想起许多事。”他没有说想起谁,可那语气里压了十五年的东西几乎要溢出来。
赵云禾眼眶猛地一热。她知他想起了谁,知他为何转身抱她,可她什么也不能说。她只是抬起手环住他的腰,掌心贴着他微驼的脊背,像前世病重时那样轻轻拍抚。前世最后一次抱他时她已无力抬手,只能由他抱着瘦骨嶙峋的她,眼泪浸透了他的龙袍。
“陛下,”她压住哽咽,声音轻软,“臣妾在呢。”
刘彻松开她一些,低头望着她的脸。暮色里她的脸庞莹白如玉,双颊红润鲜活,眼神清澈明亮,再也不是记忆中那个病骨支离连笑都要耗尽力气的人。他粗糙的指腹轻轻蹭过她脸颊,忽然笑了:“走吧,皇后该等久了。”
说罢他牵起她的手,并肩往前走去。赵云禾由他牵着,两人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昭阳殿门口,卫子夫已领着宫人候立相迎。
方才那一幕她看得清清楚楚——天子忽然回身将少女抱进怀里,少女抬手环住他的腰,两人在暮色沉沉的宫道上相拥良久。那个十五岁的少女被帝王搂在怀中时没有半分惶恐,反而自然地将脸贴在他胸口,像做过千百次那样熟练。
卫子夫原本端庄的笑容凝了一瞬。待那少女抬起脸来,暮光落在她眉目间——与十五年前薨逝的李夫人几乎别无二致——卫子夫袖中的手猛地攥紧了。
那个少女正微微侧头对天子说着什么,天子垂首听着,嘴角噙着笑,眼里是卫子夫许多年不曾见过的温和。走到殿门前时,少女不知说了句什么,天子竟朗笑出声,捏了捏她的手才松开,只是那手始终没放。
卫子夫得体地屈膝行礼:“臣妾恭迎陛下。”
赵云禾跟着行礼,被刘彻虚扶了一把。他随意道:“这是河间赵氏女,朕封了夫人,往后住宣室殿。”
住宣室殿。卫子夫心头一沉。宣室殿主殿是天子的寝殿起居之所,前朝后宫从未有妃嫔能长住。她抬眸细细打量赵云禾。十五岁的少女明艳照人,眉眼间既有少女的天真,又隐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最关键的是那张脸——李夫人的脸。
卫子夫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李夫人还在的时候,天子常常召她伴驾宣室殿,批奏疏都要她在旁边陪着,说看着夫人的脸朕心里就静。后来李夫人病重蒙面不见君王,天子在她殿外站了一整夜,第二日下旨以皇后礼下葬。那之后十五年,每年忌日天子都会作赋招魂,从不间断。
“赵夫人一路劳顿,快进殿歇息吧。”卫子夫面上依旧是端庄温和的笑,侧身让路。
赵云禾经过她身边时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熏香,恭敬颔首,未有多言。
席间用膳时刘彻一直给赵云禾布菜,卫子夫含笑看着,偶尔附和几句家常。可赵云禾注意到,当刘彻不经意提到太子刘据近来如何时,卫子夫执箸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刘据。赵云禾心头微微一紧。前世她病逝时刘据不过十四岁,还是太子。如今她重生成十五岁的少女,刘据已二十九了,做了十几年储君,却越来越不得刘彻喜欢。父子之间嫌隙渐深,朝中暗流涌动。
而她的儿子刘髆,今年二十一,封了昌邑王,刘彻隔三差五便召他进宫。她还没敢问刘髆的事,怕露了痕迹。
晚膳后刘彻被尚书令请去议事,赵云禾由宫人引着往宣室殿安顿。卫子夫亲自送到昭阳殿门口,望着那袭水红裙裾消失在暮色里,慢慢敛了笑意。
回到内殿,宫人散去,卫子夫独自坐在妆台前,望着铜镜中自己鬓边隐约的银丝,慢慢摘下了凤钗。
“看来陛下心中,终究是舍不得李夫人的。”她对着镜中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李夫人走了十五年,陛下写了十五年的赋,招了十五年的魂。如今竟寻来一个一模一样的,放在身边,朝夕相对……”
她将凤钗搁在妆台上,发出一声脆响。
“李夫人的哥哥李广利陛下一直抬举着,封了将军。李夫人的儿子刘髆,不过二十一岁就封了昌邑王,领地富庶,陛下隔三差五便召他进宫伴驾。”卫子夫缓缓闭眼,“如今这个赵夫人住在宣室殿主殿,陛下日日对着那张脸,心里焉能不念起李夫人的好?若陛下动了废太子的心思,立刘髆为储君……”
满室寂静,唯有烛火轻摇。她睁开眼,望见镜中那个年近五十的女人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
“太子啊太子,你这储君之位,只怕要不安稳了。”
殿外晚风穿廊而过,吹得窗纱轻轻拂动,像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天幕·大唐贞观年间】
长安城上空的光幕再度亮起时,百姓们已见怪不怪,纷纷仰头观望。茶楼酒肆里议论纷纷,有人猜是天象异兆,有人说是神仙显灵。
太极殿中,李世民搁下朱笔,负手走到廊下。长孙皇后携了件披风跟上,轻轻搭在他肩上。
光幕中映出暮色下的未央宫道——天子蓦然转身抱住少女那一幕,被天幕清清楚楚捕捉下来。帝王将脸埋在少女肩头那片刻的脆弱,让长安街头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
“汉武帝……”有老儒生喃喃,“史书上的汉武帝,怎会如此?”
李世民望着光幕,沉吟道:“史书只记了李夫人早卒,汉武帝以皇后礼葬、作赋招魂。却没有人写他私下里是什么模样。帝王也是人,也会在暮色里回身抱住一个像故人的人,也会把手抖藏进袖子里。”
长孙皇后轻声道:“那位赵夫人被抱住时,抬手拍抚汉武帝的背,动作极自然,像做过千百次。臣妾细想,若她只是一个十五岁初入宫廷的河间少女,被天子骤然抱住,该是惶恐多于从容才是。”
李世民微微眯眼:“你是说……”
“臣妾只是觉得,”长孙皇后笑了笑,“那位赵夫人的反应,太像一个人了。”
光幕继续流转,昭阳殿外卫子夫屈膝行礼时眼底那一瞬的冰寒、席间执箸微顿的手指、独坐妆台前摘凤钗时嘴角的苦笑,一帧帧落在长安城的万家灯火之上。
当卫子夫那句“若陛下动了废太子的心思,立刘髆为储君”清清楚楚传下来时,李世民眉头紧锁:“汉武帝晚年确有巫蛊之祸,太子据遭诬陷起兵,兵败自杀。若这赵夫人当真与李夫人有关,只怕这储位之争……”他顿了顿,“又添了变数。”
长孙皇后望着光幕中昭阳殿内摇曳的烛火,轻叹道:“可怜天下父母心。卫皇后也不过是替儿子担忧罢了。”
光幕渐暗,最后定格在卫子夫对镜垂目的侧影。长安街头的议论声嗡嗡响成一片,有人叹天子情深,有人忧太子危局,也有人好奇那位赵夫人究竟是何来历。
李世民转身回殿,走出几步忽然道:“皇后,你觉得……那个赵夫人,她看汉武帝的眼神,像不像一个人在看久别重逢的故人?”
长孙皇后没有答,只是望着他微微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