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和二年,河间郡。
十五岁的赵云禾站在熙攘的街市上,仰头望着湛蓝的天,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糖糕的甜香、新茶的清冽,还有远处马匹扬起的尘土味——鲜活的,真实的,属于这个人间的味道。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如新月,唇边两个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明艳动人的面庞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阿禾,你慢些走!”身后传来姐姐赵若华的呼唤,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
赵云禾回头,朝姐姐招招手:“阿姊快来,那边的簪子好漂亮!”
她今日穿了件水红色的襦裙,外罩月白纱衣,走动间裙裾翩跹如蝶。自从胎穿到这个小姑娘身上,她已有十五年不曾这般自在地出来游玩了。前世二十年深居昭阳殿,病骨支离,连窗口那株海棠都只能隔着纱帘遥望。
而今这具身子骨血强健,灵泉空间在识海中缓缓流转,温养着她每一寸经络。她欢喜得像个真正的孩子,在人群中穿梭,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这位小娘子,看看这支玉兰簪?”摊贩殷勤地招呼。
赵云禾俯身去瞧,指尖刚触到冰凉的玉簪,身后不知谁推搡了一下,她踉跄着往前一扑——
撞进一个宽厚的怀抱里。
鼻尖萦绕的是一缕极淡的龙涎香,混着若有若无的药味。赵云禾心口猛地一缩,这个味道她太熟悉了。前世二十年,这气息日日伴她入眠,病重时她蒙着面纱不肯让他看见自己枯槁的容颜,却在弥留之际贪恋地记着每一丝属于他的气味。
她僵在原地不敢抬头。
扶住她肩膀的那双手沉稳有力,指节分明,掌心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头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姑娘无事吧?”
那声音苍老了些,却不减威仪。
赵云禾数着自己的心跳,慢慢抬起眼。
面前的男人年过花甲,鬓边霜色侵染,眉目间却依稀可辨年轻时的俊朗。那双眼睛深邃如古潭,此刻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瞳孔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看见了。
那张与李夫人如出一辙的面容,连眉心那颗朱砂小痣都在相同的位置。十五岁的少女明眸皓齿,面若桃李,比记忆中病榻上苍白憔悴的人儿不知鲜活多少倍。
刘彻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扣在她肩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陛……”赵云禾及时咬住舌尖,咽下那个脱口欲出的称呼,垂下眼睫做惊惶状,“民女冲撞了贵人,请贵人恕罪。”
赵若华匆匆赶来,一见刘彻的穿着气度便知是非凡人物,连忙拉着妹妹跪下:“妾身姐妹不知贵人驾临,多有冒犯,请贵人宽宥。”
四周的百姓早已被暗卫悄然隔开,街市依旧喧闹,这一方天地却静得能听见风拂过衣袂的声响。
刘彻没有看赵若华,他的目光始终锁在赵云禾身上。十五年了,自夫人薨逝,他再未踏足河间。这次出巡散心,原本只是被巫蛊之事搅得心烦意乱,想出来走走。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赵云禾跪在地上,盯着他玄色袍角上绣的金龙纹,声音轻软:“民女赵云禾。”
“抬起头来。”
她依言仰首。日光恰好落在那张脸上,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朱唇微启时隐隐露出贝齿。刘彻恍惚间仿佛看见未央在昭阳殿的窗下回头对他笑,说陛下今日怎么来得这样早。
“你家中还有何人?”
“父亲赵平,母亲王氏,还有阿姊若华。”赵云禾答得规矩,心跳如擂鼓。
刘彻沉默片刻,忽然弯腰亲自将她扶起。他的手掌宽大温热,握住她纤细的手腕时微微一顿——很健康,脉搏沉稳有力,不像她当年总是带着缠绵病骨的虚弱。
“可愿随朕回宫?”
赵云禾抬头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看见年少时她最爱的那种神情——天子动心时的专注,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当年在渭水畔初见,他也是这样问她:可愿随朕入宫?
她轻轻点头,眼尾泛开一点极淡的红。
刘彻看着那点红,心口像被什么钝器重重撞了一下。他松开她的手,转身吩咐随行内侍:“传旨,封河间赵氏女为夫人,居宣室殿主殿。”
赵云禾的睫毛颤了颤。宣室殿主殿,那是他日常起居批阅奏章的地方,前朝后宫从未有妃嫔获准入住。
她忽然想起前世病重时,他执意将她的软榻搬到宣室殿他的龙床之侧,说夫人若不在朕眼前,朕心不安。那时她已瘦得脱了形,蒙着面纱不肯让他看,每日只在他上朝时悄悄望着他背影。
后来她死了。二十岁,留下髆儿,葬在茂陵之侧。他以皇后之礼下葬,说朕百年之后与夫人同穴。他写赋,招魂,将她的画像悬于甘泉宫日夜相对。
而今隔着十五年光阴,他又牵住了她的手。
赵云禾跟着他往銮驾走去,经过姐姐身边时低声道:“阿姊安心,妹妹会安置好家中。”
赵若华怔怔看着妹妹被扶上天子车驾,那玄袍金带的身影亲自替她掀开车帘。春日阳光正好,落在并肩而行的两人身上,竟像是多少年前就该如此一般。
马车辘辘驶向长安,赵云禾靠在内壁,隔着衣袖摸了摸腕上那枚温润的玉佩——那是灵泉空间凝成的佩饰,随她胎穿而来,日日滋养着这具身子。
她闭上眼,听见对面刘彻沉稳的呼吸声。
这一世,她身子很好。好到可以陪他很久很久。
【天幕·大唐贞观年间】
长安城上空忽然展开一面巨大的光幕,流光溢彩,照得整个朱雀大街亮如白昼。百姓们仰头惊望,宫城内的李世民也步出太极殿,眯眼看向天际。
光幕中正映出河间街市那一幕——少女撞入帝王怀中,仰脸时眉目如画,天子怔然失态。
“那是……”长孙皇后站在李世民身侧,轻声道,“汉武帝?”
画面流转,显出刘彻扶起少女问名的场景,那句“封河间赵氏女为夫人,居宣室殿主殿”清清楚楚传了下来。
李世民眉头微挑:“宣室殿主殿?据史所载,汉武帝独许李夫人同住宣室,病重蒙面不肯相见,逝后以皇后礼葬茂陵,作赋招魂……此女容貌竟与李夫人一般无二。”
长孙皇后轻声叹道:“陛下你看,那姑娘抬头时,汉武帝的手在发抖。”
天幕中的帝王垂眸看着少女,眼底的惊痛与失而复得几乎要溢出来。那个杀伐决断的铁血君王,此刻不过是个握住旧人衣角的苍老身影。
“以帝王之尊,为一个女子作赋招魂,情之所至啊。”李世民负手而立,想起史书中那句“夫人早卒,帝思念不已”,忽然觉得那寥寥数语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深夜。
“也不知这一世,能否长相守。”长孙皇后低语。
天幕渐暗,最后定格在车帘落下时少女悄然弯起的唇角,和对面帝王放在膝上微微颤抖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