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温梨把报名表交给周老师的时候,周老师接过去看了一眼,眉毛抬了一下。
"观鸟社?"周老师把报名表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咱们学校还有这个社?"
"有的,"温梨说,"报名表上有。"
"哦,行。"周老师把表收进文件夹里,"不过这个社好像人不多,以前也没怎么听说过活动。你确定要报?"
"嗯。"
周老师没再多问,点点头让她回教室了。温梨走回座位的路上经过讲台,看见讲桌上放着一摞新的社团报名表,最上面那张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篮球社"三个字。她没停,直接回了座位。
上午第二节课是语文,陈老师讲《再别康桥》,念到"轻轻的我走了"那一段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的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温梨记笔记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她想起昨天晚上回家路上那个烤红薯,还有那根被风压弯的野草,忽然觉得秋天好像真的来了。
下了课林栀凑过来说,明天周六你有没有安排?温梨说没有,林栀说那陪我去买摄影社要用的东西吧,学姐说最好买个入门级的长焦镜头,我想去器材城看看。
温梨说好。林栀高兴地拍了她一下,又转过头跟后桌聊去了。
放学的时候温梨收拾书包比平时慢,林栀先走了,教室最后只剩她一个人。她把抽屉里的东西理了理,那本无名的语文书还放在桌角。她拿起来翻了翻,书页挺新的,扉页空白,内页有几处用铅笔浅浅画了线,画得很轻,像是随手勾的。
她想了想,把这本书塞进自己书包里,打算明天让林栀帮忙在群里问一声是谁丢的。
出了校门天色还亮着,周五放学早,太阳挂在西边那排楼顶上还没落下去,光线斜斜地铺过来,把整条巷子染成暖黄色。温梨走过那个烤红薯摊的时候,摊主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收摊,看见她笑了一下说小姑娘又来啦?温梨说嗯,今天不买了。摊主说没事,明天再来,明天我给你挑个大的。
温梨点点头往前走,走到拐弯那截墙头的时候脚步慢了。今天墙根底下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塑料文件夹,靠在墙边,封面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用黑色水笔写着字。
她走过去蹲下来,把文件夹拿起来看。便利贴上写着:"你的。"下面画了一个箭头,指向文件夹里夹着的一张纸。
她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张打印出来的校园地图,上面用红笔圈了个地方,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周六早上六点半,学校后面小树林,有灰喜鹊。"
温梨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翻到背面,背面没有字。她拿着文件夹站起来,又往四周看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墙头上那根野草被晚风吹得直不起来,绿色的茎秆弯成一个弧度,在光里显出半透明的质感。
她把文件夹合上,夹在胳膊底下,继续往家走。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想了想,拿出手机给许征寂发了条消息:那个文件夹是你放的?
发出去以后她走了一段路才收到回复。
许征寂:嗯。你要报观鸟社,得知道去哪看。
温梨:你怎么知道我报观鸟社?
许征寂:周老师办公室窗台上有报名表,路过看见了。
温梨想了一下高三七班到二楼办公室的距离,觉得这个"路过"的路程未免长了些。但她没问,只回了句谢谢。
许征寂:明天早点起。
温梨:知道了。
晚上她坐在书桌前,把那张校园地图摊开来看。红笔圈的地方在学校后墙外面,她那天早上走的那条巷子继续往东走,绕过一段铁丝网栅栏,有一小片杂木林。地图上没标名字,但旁边的区域被红笔打了几个小勾,看起来像是观察点。
她在地图背面用铅笔画了一颗小星星,画完自己觉得有点幼稚,拿橡皮擦了,但擦完又留下一点浅浅的印子。她把地图折好夹回文件夹里,和语文书一起放在书包最外层。
周六早上她醒得比闹钟早,窗外天刚蒙蒙亮,跟第一天上学那天差不多的颜色。她洗漱完换了件长袖卫衣,拿了手机和钥匙出了门。
早上的巷子比平时安静,烤红薯摊还没出,墙根底下只有昨夜落的一小片叶子。她按照地图上的路线走到巷子最东头,拐了个弯,果然看见一段锈迹斑斑的铁丝网栅栏,其中一截被压得弯下去,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钻过去。
她侧身钻过铁丝网,眼前豁然开朗。一小片杂木林沿着斜坡往下延伸,树木不算密,大多是槐树和榆树,叶子在初秋的晨风里轻轻翻动。林子里很安静,偶尔有几声鸟叫从树梢传下来,隔着一段距离,清清脆脆的。
温梨站在坡上往下看了几秒,挑了一棵槐树底下的平整地面站定。她从兜里掏出手机想看看时间,一低头,余光瞥见右手边另一棵树的底下坐着一个人。
许征寂坐在树根上,膝盖上架着一本书,手里拿着个保温杯,正低头喝。他今天穿了件灰蓝色的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白t恤,那根红绳还是在手腕上。他听见动静抬了抬眼,看见是她,把保温杯的盖子拧上,放在旁边的地上。
"来了。"他说。
"你怎么在这儿?"
"观鸟。"他把书合上,封面上写着《中国鸟类野外手册》,书页翻得起了毛边,"顺便看看你会不会找不到路。"
温梨在他旁边隔了两步远的地方坐下来,把书包放下来靠着树干。"你来过很多次?"
"嗯。"许征寂说,"这地方我高三才发现的。以前也不知道学校后头有片林子,后来翻墙的时候踩空了掉下来,滚到这儿才看见。"
他说翻墙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好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温梨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他也正好偏过头来看她,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他先移开了。
"那本语文书,"温梨说,"我明天帮你问问是谁丢的。"
"不用问,"他说,"就是你的。"
温梨愣了一下。"我的那本写了名字。"
"我帮你写了。"
她看着他,他不看她,正抬手拨开面前一根伸过来的树枝。树枝弹回去的时候抖落几片叶子,有一片落在他的灰蓝色肩膀上,他没管。
"你帮我写了名字?"温梨重复了一遍。
"你那本书旧得书脊都开了线,我放讲台上的时候顺手翻了一下,里头夹了张纸条,上面有你名字。"他终于又看了她一眼,"你自己的字自己不认识?"
温梨沉默了两秒。她确实在语文书里夹过一张折好的草稿纸,那是报到那天她随手写的自己的名字和班级,夹在课本里当书签用的。但她忘了这回事。
"那另一本呢?"
"另一本是我的,"他说,"我新买的。"
林子里有鸟叫起来,声音比刚才近了些。许征寂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示意她别出声。温梨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头顶的树枝上落着一只灰蓝色的鸟,尾巴很长,正在用喙理翅膀底下的羽毛。晨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鸟的背上打出碎金子一样的光斑。
温梨屏着呼吸看了好一会儿。那只鸟理完羽毛,歪着脑袋朝底下看了一眼,然后扑棱棱飞走了。
许征寂把手指放下来,拿起保温杯又喝了口水。"灰喜鹊。"他说,"下次带望远镜来,能看得更清楚。"
温梨"嗯"了一声,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手臂上。林子里又安静下来,风从坡下往上吹,带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她转过头看了许征寂一眼,他正低头翻那本书,阳光照在他侧脸上,眼角的痣被照得格外清晰。
"许征寂。"她叫了他一声。
"嗯?"
"你为什么帮我的书写名字?"
他翻书页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那页翻了过去。"因为那本是我的新书,不想平白无故给人。"
"那你把新书给我,自己拿旧的不就行了?"
"旧的有我上课画的图,舍不得。"
温梨想了想,觉得这个理由倒也说得通。她把脸转回去,看着林子上方被枝叶切割成碎块的天空。一片云慢慢飘过去,形状有点像只鸟,尾巴拖得长长的。
"下周还来吗?"许征寂问。
"来。"
"行。"他把书翻到下一页,"下周我带你认别的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