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从林子里回来之后,温梨回家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十点半的时候林栀发消息问她在哪,说器材城走不走。温梨回了个走,换了鞋出门。
林栀骑了辆小电驴在小区门口等她,看见她远远就招手。温梨跑过去坐上后座,林栀说你抱紧我腰啊,温梨伸手搭在她腰侧的衣服上,林栀拧了油门冲出去,风呼啦一下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起来了。
器材城在市中心那条老街上,铺面不大,门脸窄窄的挤在一排五金店和文具店中间。林栀显然是做过功课的,进门直奔三楼的一家二手器材店,跟老板报了型号,老板从柜台底下翻出来一个黑色的镜头给她看。
林栀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又凑到光底下照镜片。温梨在旁边站着,百无聊赖地环顾四周,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相机和镜头,玻璃柜里摆着胶卷和滤镜,角落里还有一架落灰的望远镜。
她盯着那架望远镜看了几秒。老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说那个是老款了,镜片有点磨损,便宜出,你要的话一百五拿走。
温梨走过去拿起来看了一下,外壳是墨绿色的,表面有轻微的划痕,镜筒上缠着一圈黑色胶带,像是防滑用的。她举起来对着窗外看了一眼,视野里有些模糊,但调了调焦距之后清晰了不少,街对面的招牌字能看得清清楚楚。
"一百?"她说。
老板看了她一眼,说行吧一百,拿走吧。
温梨付了钱,把望远镜的背带挂到脖子上。林栀那边也选好了镜头,两个人一起下楼,林栀骑着电驴带她往回走,风把她们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林栀在前面大声说你怎么买个望远镜,你要看星星啊?
温梨说看鸟。
林栀说看鸟?温梨说嗯,我报了观鸟社。
林栀沉默了两秒,然后大声笑起来,说温梨你可真行,别人报篮球社文学社音乐社,你报观鸟社。温梨在后座笑了一下没说话,风灌进嘴里有点凉,她把下巴往卫衣领子里缩了缩。
回到家她把望远镜擦了一遍,调好焦距对着窗外的树试了试,能看清叶子上的脉络和上面趴着的一只瓢虫。她拿手机拍了张瓢虫的照片,本来想发给谁,翻了翻通讯录,又放下了。
周日一天都在写作业,下午把数学卷子写完的时候窗外天已经暗了,她伸了个懒腰,打开手机看了一眼,班级群里有人发了条消息:明天周一社团报名截止,没交表的抓紧了。
底下周老师回了一条:高三七班的许征寂同学已经交了篮球社的社长申请表,有想报篮球社的高一新生可以找他咨询。
温梨看着这条消息,又看了看许征寂的头像,还是那片灰蓝色的雾。她退出群聊,点进私聊,上次的对话还停留在周五晚上那句"知道了"。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句:望远镜买到了。
过了几分钟许征寂回:什么样的?
温梨拍了张望远镜的照片发过去。
许征寂:墨绿那款?镜头有划痕吗?
温梨:有一点点,但调焦之后还能看清。
许征寂:嗯,够用了。明天早上照旧?
温梨:好。
周一的早上温梨起得比上周还早。她背着书包出了门,天光比前几次亮了些,巷子里的雾薄了一层,空气中透着一种秋天特有的清冽。她走到巷子东头钻过铁丝网的时候,许征寂已经坐在老地方了,今天没带书,手里多了个黑色的双筒望远镜,正举着往斜上方看。
听见脚步声他放下望远镜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脖子上挂的那个墨绿色望远镜上停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忍住了。"还挺配的。"
"什么配?"
"颜色。"他说,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灰蓝色外套,"跟我这身挺配。"
温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望远镜,又看了看他的外套,没接话,在他旁边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学着他也往上看。许征寂把望远镜递给她,说你看东南方向那棵最高的槐树,树杈中间有个灰色的窝。
温梨举起望远镜找了一会儿,果然看见一个圆形的鸟窝,里面空荡荡的,边缘缀着几根干草和细细的树枝。
"喜鹊窝,"许征寂说,"现在空的,过阵子会有鸟回来。"
温梨把望远镜放下来,转头看他。"你怎么懂这么多?"
他靠回树干上,两条长腿伸在面前,卫衣兜帽搭在肩膀上。"我小时候在乡下跟外公住了几年,他专门看鸟的,天天拿个望远镜到处跑,我就跟着。"
"后来呢?"
"后来他搬走了,望远镜留给我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很平,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看向林子深处。温梨没有再追问,林子里有鸟叫起来,比上周听到的清脆一些,像是一串短促的铃声。
她用自己买的望远镜顺着声音的方向找,找了半天才在一片叶子的缝隙后面看见一只黄绿色的小鸟,正站在枝头一下一下地抖尾巴。
"黄腹山雀。"许征寂在旁边说,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着那只鸟,"公的,肚子那块是黄的,你看。"
温梨仔细看了看,鸟的腹部果然是浅浅的鹅黄色。她嘴角翘了一下,举着望远镜一动不动地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只鸟扑棱了一下翅膀飞走了才放下来。
"周一早上你不上早读?"她问许征寂。
"上啊。"
"那你不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红绳,那上头穿了一颗小木珠,她之前没注意到。"等会儿去,翻墙比较快。"
温梨看了一眼他背后那截铁丝网,想起他说过第一次发现这片林子是因为翻墙踩空了摔下来。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没忍住笑出了声。
许征寂转过头来看她,眼角那颗痣微微动了动。"笑什么?"
"没什么。"温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走吧,早读要迟到了。"
许征寂也站起来,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灰蓝色外套的拉链在晨光里反了一下光。他把望远镜收进侧包里,跟她一前一后钻过铁丝网,沿着巷子往学校方向走。
走到拐弯那截墙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块凹陷的砖,然后转头看她。"以后不用走前面那条路了,从这儿翻过去直接到操场,省五分钟。"
"我不会翻墙。"
"我教你。"他说,说完也不等她回应就踩上旁边的砖,手撑墙头一翻身就坐上去了,动作利落得像重复过几百遍。他坐在墙头上低头看她,光线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来,"他伸手下来,"手给我。"
温梨站在墙根下抬头看了他两秒,想了想,把书包先递上去让他拿着,然后学着他的样子踩上那块有些松动的砖,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手腕比她想象的热一些,红绳上的木珠硌在她掌心里,硬硬的。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那根红绳贴着她的皮肤,微微发烫。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卫衣布料传过来,温梨觉得自己耳朵好像热了一下。
他手上用了力把她往上提,她借势蹬了一下墙,被他拽了上去。两个人并排坐在墙头上,墙不算太高,底下是操场的塑胶跑道,晨跑的人三三两两从远处跑过来,还没人注意到墙头上坐着两个人。
许征寂把书包还给她,然后自己先跳了下去,稳稳落地,转身朝她张开手臂。"跳吧,我接着你。"
温梨坐在墙头上往下看了一眼,操场上的风从底下吹上来,把她额前的头发撩起来。她深吸一口气,撑着墙头跳了下去。
许征寂接住了她。他的手扶在她腰侧,轻轻带了一下帮她稳住重心,然后很快松开了。两个人都没说话,操场上有人在喊加油,远处的广播响了一声开始放早操音乐。
"走吧,"许征寂往后退了半步,"上课去。"
温梨"嗯"了一声,背好书包朝教学楼走去。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许征寂还站在原地,正低头把卫衣帽子翻上来,大概是要直接去篮球场。晨光把整个操场照得亮堂堂的,他的影子拉在塑胶跑道上,长长的,斜斜的。
她转过头继续走,耳朵尖还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