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的办公室在二楼东头,温梨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只有班主任周老师一个人,正对着电脑打字,桌上摊着一摞没拆封的练习册。
"温梨是吧?"周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眼,推了推眼镜,"过来帮我抱一下这摞资料,班里每人一份,你发一下。"
温梨应了声好,走到桌前把那摞资料抱起来。纸页挺厚,压在手肘上有点沉。她低头看了一眼封面,是学校社团招新的报名表,双面彩印,正面是各个社团的简介,背面是报名栏。
"对了,"周老师在她转身要走的时候又叫住她,"你初中在哪上的?"
"市实验。"
"哦,那离这儿不远。"周老师点点头,"适应得怎么样?第一天,还习惯吧?"
"还行。"温梨说。
"那就好。去吧,上课前发完。"
温梨抱着资料回了教室,从第一排开始挨个往后传。教室里闹哄哄的,前面男生还在补觉,后桌两个女生已经聊到了昨天晚上的综艺。她把资料放在每张桌上,有人抬头说谢谢,有人头也不抬直接接过去往桌肚里塞。
发到最后一排的时候,窗外有人敲了敲玻璃。
温梨转头,隔着窗户看见许征寂站在走廊里。他怀里那个篮球已经不见了,卫衣帽子摘下来,头发比早上那会儿乱了一点,像是被风吹的。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玻璃上轻轻叩了两下。
温梨看了他两秒,拉开窗户。
"怎么?"
"你们班发社团表了?"他往她手里那摞资料看了一眼。
"嗯。"
"给我一张。"
"这是高一的。"
"我知道。"
温梨把手里最后一张递出去。许征寂接过去,低头扫了一眼正面的社团列表,目光停了两三秒,然后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又翻回去。
"你要报什么?"温梨问。
他抬眼看了她一下,把那页纸折了两折揣进兜里。"还没想好。"他说,往后退了一步,"上课了,你关窗吧。"
话音刚落,上课铃响了。温梨关上窗,回到自己座位上。语文老师已经进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姓陈,说话慢悠悠的,第一堂课没急着讲课文,先让大家自我介绍。
轮到温梨的时候她站起来说了名字,陈老师笑着说了句"温梨,名字好听",她坐下来,同桌终于到了,是个扎马尾的女生,小声跟她说了句"你名字真好听"。
温梨说谢谢。同桌叫林栀,也是从市实验来的,不过初中三年跟温梨不同班,只是听说过名字。林栀话多,一节课下来已经跟她分享了三条信息:食堂二楼的酸菜鱼最好吃,数学老师特别凶,还有,高三有个学长长得很好看。
"叫什么来着,"林栀拿笔戳着下巴想了半天,"许……许什么寂。"
温梨正在记笔记,笔尖顿了一下。
"许征寂?"
"对对对,就是他!"林栀眼睛一亮,"你认识?"
"早上碰见过。"
"怎么样?是不是真的很好看?"
温梨想了想。她其实没怎么认真看他的脸,早上巷子里光线暗,后来在走廊里他又跑得快。唯一清楚的是他眼角那颗痣,还有他笑起来那个很淡的弧度。"还行吧,"她说,"挺高的。"
林栀对她这个回答显然不太满意,但上课铃又响了,数学老师抱着教案进来,脸色果然像林栀说的那样,不太好看。整节课温梨都没再走神,老老实实跟着板书抄笔记,到下课的时候手都酸了。
第三节课是体育。高一新生第一节体育课不用跑步,体育老师是个年轻男的,让大家绕着操场走两圈熟悉场地,然后就解散了。林栀拉着她去小卖部买水,回来的路上经过篮球场,几个男生在打球,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吱吱响,混着拍球的咚咚声,在上午的太阳底下显得特别热闹。
温梨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目光无意间扫过去,看见篮球架底下站着个人,正低头系鞋带。黑色卫衣换了,变成一件白色短袖,袖子还是挽到小臂中间,腕骨上那根红绳被太阳照得格外显眼。
许征寂系完鞋带站起来,旁边有人把球传给他,他接住,也没运,手腕一抖就投出去了。球划了个弧线,空心入网,网兜唰地一声响。
旁边有人吹了声口哨。
温梨收回视线,又喝了口水。林栀在旁边扯她袖子:"你看你看,那就是许征寂!"
"看见了。"
"帅不帅?"
"……球打得还行。"
林栀白了她一眼,但也没追问,拉着她往教室走了。温梨走了几步,还是回头看了一眼。球场上人跑动起来,白短袖混在其他人中间,其实不太好找。但那一瞬间她正好看见他侧过脸来跟旁边的人说什么,嘴角带着点笑,眼角的痣在日光下清清楚楚。
她转回头,把剩下的水喝完,空瓶子捏扁了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英语,温梨听着听着有点犯困,用手撑着下巴硬撑到下课铃响。林栀摇她的胳膊说去吃饭了去吃饭了,两个人混在浩浩荡荡的人流里往食堂走。食堂果然人多,二楼比一楼好一点,林栀拉着她直奔酸菜鱼窗口排了十分钟队,端回来两碗饭。
吃到一半,温梨抬头夹菜的时候,看见斜对面那张桌上坐了几个高三的男生。许征寂也在,正低头吃饭,筷子用得很快,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他没抬头,只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林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嘿嘿笑了两声,没说话。温梨低头继续吃她的酸菜鱼。鱼片挺嫩,就是有点辣,她喝了半杯水才缓过来。
下午的课平平无奇。最后一节自习课,周老师进来讲了讲社团招新的安排,说这两天大家可以自由选择,下周一之前把报名表交上来。温梨把那张折在桌肚里的报名表抽出来,正面扫了一遍。文学社、摄影社、动漫社、篮球社、辩论社、音乐社……长长一串,眼花缭乱。
她把报名表又折好,塞回桌肚里。
放学的时候林栀问她报什么,她说还没想好。林栀自己倒是想报摄影社,说已经看好了。两个人走到校门口分开,温梨一个人沿着早上的路往回走。
路过那条巷子的时候,她脚步慢下来,往那截墙头看了一眼。那块凹陷的砖还在,缺口边缘的碎渣被太阳晒了一整天,颜色比周围浅一些。
巷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墙头上爬着一小片不知道什么藤蔓,叶子被风吹得轻轻翻动,露出背面浅白色的绒毛。
温梨站了几秒,转身继续走了。
晚上吃过饭,她坐在书桌前写作业,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班级群里有消息,周老师发了一张照片,是白天拍的,全校新生坐在礼堂里听校长讲话的照片。底下零零星星几个人回"收到"。
温梨正要锁屏,看见群里弹出一条新消息,头像是一大片灰蓝色的雾。
许征寂:高一三班今天有人落了一本语文书在篮球场,谁的?
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回:不是我。又有几个人回不是。
温梨看着那条消息,想起自己下午路过篮球场的时候好像确实抱着语文书来着,后来买了水之后……
她低头翻了翻书包。语文书不在里面。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最后还是发了出去:
温梨:我的。现在在哪?
许征寂回得很快:篮球场边上那个石凳上,我帮你拿到高三七班讲台上了,明天来拿。
温梨:好。谢谢。
许征寂:嗯。
她盯着那个"嗯"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继续写作业。窗外天黑透了,对面楼的灯亮起来,一格一格的光在夜色里整整齐齐。她写了半页题,忽然想起什么,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群聊。
许征寂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聊天记录里,灰蓝色一片,像早晨那条巷子里的雾。
她把手机扣过去,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