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眼

晨光还没完全铺开，巷子里罩着一层雾蒙蒙的青灰色。温梨背着新书包，低头踩着青石板缝里的苔痕往前走。书包里塞着新发的校服，硬挺挺的布料味儿还飘在鼻尖。

这条巷子是去市一中的近道，拐过三个弯就能看到学校后门。

第二个弯的地方，她停下了。

墙头上蹲着个人。少年一条腿已经搭上了墙头，另一条腿还蹬着墙根凸出来的砖缝，姿势僵住了——显然是没想到这个点儿会有人经过。他侧过脸来看她，逆着光，五官在灰蒙蒙的晨色里只显出个利落的轮廓，额前的碎发被风撩起来一绺。

温梨的第一反应是，他穿的不是校服。黑色卫衣，袖子挽到小臂中间，露出腕骨上缠着的一根红绳。第二反应是，他踩的那块砖，松了。

“那个，”她开口，声音不大，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却清清楚楚，“你脚底下那块砖，不太稳。”

少年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她。

“我知道。”他说。嗓音有点哑，像是刚醒没多久。

“那你还踩？”

“别的砖更不稳。”

温梨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她没走，站在原地看他。他也看着她，似乎在等她走。两个人就这么一个在地上一个在墙上，隔着两三米远，安静地对峙了十秒钟。

然后那块砖终于承不住力，咔嚓一声往里陷了一截。少年身形一晃，手臂撑住墙头才没摔下来，卫衣下摆卷上去，露出腰侧一小截皮肤。他低低骂了句什么，温梨没听清。

“你翻不翻得过去？”她问。

“你让不让？”

“我让了你也翻不过去。”

少年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像是拿她没办法的那种，嘴角动了动，眼睛弯了一点弧度。“行吧，”他说，从墙头上跳下来，稳稳落地，拍了拍手上蹭的灰，“你赢了。”

他站直了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垂眼看她的时候，温梨才注意到他眼角有一颗很小的痣。她收回目光，往后退了半步。

“你是高一新生？”他问。

“嗯。”

“叫什么？”

温梨犹豫了一下。她妈早上出门前千叮咛万嘱咐，第一天上学不要跟陌生人说话。但这个人已经从墙头上下来了，严格来说不算“正在说话”的阶段了。“温梨，”她说，“温暖的温，梨花的梨。”

“许征寂。”他说，“征途的征，寂静的寂。”

他念自己名字的时候，语调平平的，好像已经说过很多遍，连自己都觉得没什么意思。

“你是高二的？”

“高三。”

“高三还翻墙？”

“高三才翻墙。”他往前走了一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你今天第一节课是什么？”

“不知道。还没看课表。”

“那建议你看看。”他说完就继续往前走了，步子很大，卫衣帽子随着动作往后滑了滑，露出后颈。温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才低头从书包侧袋摸出手机。

课表是昨晚班主任发在群里的，她点开扫了一眼。第一节课……语文。她愣了一下，又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昨天下午六点二十三分，班主任在群里发了条消息：第一节课语文，请大家提前预习第一课。

六点二十三分。

六点半的时候，许征寂在群里发了条消息：收到。

温梨盯着那个“收到”看了好一会儿。她往上滑，点开群成员列表，找到许征寂的头像——一片灰蓝色的雾，什么也看不清。他的备注是“高三（7）班 许征寂”。

她把手机锁屏，塞回书包里。巷子里的雾气散了一点，光线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地上青石板的纹路清晰了许多。她加快了脚步往学校走，书包带子在肩膀上晃来晃去。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正好赶上早读铃响。她顺着人流往里挤，新校服和别人的旧校服蹭在一起，有人踩了她脚后跟一下，说了句对不起，她回头说没事，没看清对方的脸。

高一在教学楼三楼，她爬到二楼半的时候，楼梯拐角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把走廊尽头教室门上挂的牌子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她看了一眼——高三（7）班。

门关着。窗帘拉着。里面安安静静的。

她没停下来，继续往三楼走。高一（3）班的教室在走廊最里面，她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第三排，坐下，把书包挂在桌侧钩子上。同桌还没来，前面的男生正趴在桌上补觉，后桌两个女生在低声讨论昨天发的数学卷子。

窗户外头，正好能看到学校后墙那一带。温梨偏了偏头，看见那截墙头上，有一块砖明显地凹下去了。青灰色的墙面上留下一个缺角，像什么人咬了一口。

她翻开语文书，第一课是《沁园春·长沙》。才看了两行，教室门口有人喊：“温梨，班主任让你去办公室拿资料。”

她应了一声，放下书走出去。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咚咚咚的，很急促。她下意识偏了一下头，正好看见一个人从二楼往上跑，黑色卫衣的帽子扣在脑袋上，怀里抱着个篮球。

许征寂也看见她了。

他脚步顿了一下，篮球在手里转了个圈。“早，”他说，气息有点急，“看课表了没？”

“看了。”

“第一节什么？”

“语文。”

他“嗯”了一声，点了下头，像是满意了。然后继续往上跑，三步并作两步蹿上三楼的楼梯，拐了个弯消失了。

温梨收回视线，继续往办公室走。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清晨外面草木的味道，淡淡的，有点涩。她把垂到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忽然觉得，这个高中的第一天，好像不会太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