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夜深人寂,君臣私语落定,三年归政、卸枷等候的本心,藏于沉沉夜色之中。
次日午后,日晴,东宫庭前花木繁盛,暖风徐徐。
叶菀楹陪其习完半日课业,待内侍领去偏殿歇息用茶,东宫小庭一时清静无人。
她立于廊下,抬手轻拂开被风吹乱的鬓发,目光无意识越过层层宫墙、重重殿宇,遥遥望向正中的紫宸方向。
数日以来,她入宫谨守礼法,垂眸恭顺,进退有度,从不敢多望九重一眼,从不敢在人前流露半分心绪。
君臣尊卑在前,名分礼法在上,她唯有藏心自持,岁岁缄默。
可今日风软天清,庭前无人,她心底压了许久的波澜,终究悄悄漫上来一寸。
她清楚记得昨夜尽数通透的答案。
他三年勤政、默默铺路、暗中归政、步步周全,为公稳山河,为私挣脱帝王枷锁。
困住他们的从来不是无缘,是帝位,是君臣,是天堑般的尊卑之别。
待三年期满,帝冠一卸,君臣二字烟消云散。
从此朝堂之上,他是辅政之臣,她是勋贵之女,同阶而立、无高无下、无拘无束。
心底沉淀数年的情意,不必再躲,不必再藏,不必再以分寸相压、以礼法相束。
正怔神间,远处宫道尽头,一袭玄色常服缓步而来。
是十六爷。
他处理完午间政务,未乘步辇,独自行过宫廊,本欲去往偏殿查看幼帝课业进度,目光随意抬扫,便直直落向东宫庭前那道素衣身影。
遥遥相望,一墙之隔。
天地无声,风停树静。
隔着数重玉栏、几丈春光、一道冰冷森严的宫墙,两人目光猝然相接。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没有半分逾矩神色。
他立在宫道深处,身姿端严,眉眼沉静,一如平日帝王威仪,不见分毫私绪。
她立在东宫廊下,垂手肃立,眉眼恭顺,一如寻常臣子本分,温婉守礼。
在外人看来,不过是帝王途经东宫,偶然一瞥值守郡主,寻常不过、合规守礼。
可唯有他们自己知道,这一眼里,藏着数年隐忍、两两心知、三年等候。
他望着她,眼底无波澜,心底却翻涌成潮。
他看见她沉静自持、安分守礼、步步周全。
看见她懂他的江山布局,懂他的归政苦心,懂他藏在每一道安排里的无声守护。
看见她同他一般,守着分寸,藏着心意,陪着他,静静等候三年期满、枷锁落地。
她望着他,心底清明透彻,温柔又酸涩。
她看懂他眼底深藏的克制,看懂他帝位桎梏的无奈,看懂他三年隐忍的成全。
他如今身居万万人之上,一言一行系江山,半步不能随心、一语不能随性。
所有偏爱藏于朝局,所有深情隐于礼法,所有等候埋于岁月。
这一眼极短,不过瞬息交汇。
这一眼极长,装尽数年不敢言说、不敢流露、不敢触碰的满心情愫。
无人知晓,这对恪守君臣分寸的两人,
在无人窥见的遥遥对望里,早已默许了彼此心底所有念想。
片刻后,十六爷率先收回目光,神色依旧淡然无波,步履沉稳如初,继续往前走去。
帝王身姿端正肃穆,不见半分异动,依旧是那个秉公持政、心怀山河的少年君主。
叶菀楹亦轻轻垂眸,敛尽眼底所有心绪,归于平和恭顺。
风又再起,拂动满庭花木,悄无声息掩去方才那一场隐秘的对望。
宫墙依旧森严,君臣依旧有别,分寸依旧恪守。
只是自此往后,两人心底都清清楚楚——
眼前所有克制、疏离、沉默、等待,皆是暂时。
三年之后,
帝冠落,君臣尽,尊卑消,枷锁除。
那时山河已定,大局安稳,
再无礼法阻隔,再无名分桎梏,再无天堑横亘。
所有藏于岁月、隐于宫墙、困于君臣的心意,
终将得见天日,终将不必再藏。
眼下静默相守,是为来日坦荡相逢,静静铺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