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伴读旨意落定,第二日起,叶菀楹日日入宫,陪侍先帝幼子课业,沉静有度,宫中上下无人察觉异样,只当是帝王重储君教养,寻常择贤伴学。
侯府之内,昨日兄妹廊前对语,通透克制、看破不言,一切风波与深意,皆藏于无声。
入夜,御书房烛火长明,夜色沉笼宫阙,内外侍从尽数屏退,唯有陈彦允侍立阶下,伴帝王处理完最后一卷政务。
案前堆叠的奏折尽数落批,十六爷执笔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目光越过重重宫墙,遥遥落向长兴侯府的方向。
殿内寂静无声,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线低沉清淡,带着无人知晓的释然与执念。

“仲言,你可知朕为何执意让郡主入东宫伴读?”

“臣愚钝,只知陛下是为储君教养、为朝局安稳铺路。”
他明知大半缘由,却刻意谦逊不言,留帝王自陈心意。

轻轻放下御笔,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玉镇纸,字字平缓,却藏着压了数年的本心:“储君教养是公,朝局安稳是责,余下,是朕一点私心。”
他身居九五数载,日日被君臣尊卑、帝臣名分死死桎梏。
自初见动心,自宴席相逢暗生涟漪,他与叶菀楹之间,便横着一道世间最无解的天堑——他是君临天下的帝王,她是俯首称臣的勋贵郡主。
一日他居帝位,一日便有君臣之别。
君是君,臣是臣,尊卑既定、礼法森严,半点逾越不得、半分流露不能。
这数载隐忍克制、两两相望、心意深藏,皆困于这一重至尊身份。
他不敢有半分偏宠落于人前,不敢有半分私意扰她清宁,不敢以帝王之身,乱她名节、累她家族。
所有深情,只能压在心底;所有守护,只能藏于朝局;所有念想,只能恪守分寸。

“朕暂居此位,一举一动皆是天规,一言一行皆系万民。一日为帝,便一日受江山枷锁、受礼法束缚、受君臣名分禁锢。”

“朕与她,隔着这九重帝阶,便永远只能君视臣、臣敬君,寸心不敢明,分毫不敢近。”
陈彦允心头微震,默然垂首。
他追随多年,最懂这位帝王的隐忍。世人皆羡九五至尊、权掌山河,唯有他知道,这帝位是他最大的枷锁,也是困住两人心意最深的壁垒。

“所以朕定三年之约。”

“三年之后,朝局大定,幼君长成,朕卸去帝冠、退居辅政臣位。”
届时,他不再是俯瞰万民、尊卑悬殊的九五之尊。
他只是朝堂辅政臣子,她只是世家勋贵郡主。
无帝、无臣、无尊卑、无天堑。
横亘在二人之间数年的君臣名分,一朝尽消。
没有至高权柄的束缚,没有礼法天规的桎梏,没有世人紧盯的帝王身位。
从此二人同立臣阶,身份对等、名分无碍、规矩无拘。
不必再遥遥相望、刻意疏离;
不必再句句守礼、字字克制;
不必再将满腔心意,死死藏在江山大局之下。

“朕今日将她安置于东宫,是保她来日安稳,亦是等一个时机。”

“等朕卸去帝位,褪去君身,这世间便再无君臣之分,阻你我心底所想、困你我数年情深。”
这便是他三年布局、隐忍数年、默默铺路的终极私心。
为公,是归政正统、安定山河、不负先帝托孤;
为私,是挣脱帝枷、消弭尊卑、静待名分无碍、本心可安。

“陛下苦心,天地可鉴,只是这份隐忍,世间无人能懂。”

“本也无需人懂。”
他从不求世人理解,不求心意昭彰。
只求三年期满,枷锁落地,名分破除。
彼时山河安稳、朝野清明,
他褪去帝王身份,终于可以不必再死守冰冷的君臣分寸,
可以堂堂正正立身朝堂,护她岁岁安宁,容心底沉淀数年的情意,不必再全然压抑。
东宫之内,叶菀楹夜间整理课业书卷,静坐窗下,晚风习习。
她虽听不到御书房的私密对话,却早已通透了全盘。
她读懂了他所有沉默的安排,读懂了他不露声色的庇护,更读懂了这数年君臣相隔、两两隐忍的缘由。
困住他们的从来不是心性淡泊,不是情意浅薄,
是那万丈九重帝阶,是不可逾越的君臣名分。
“原来你筹谋为此,不止为江山,亦为挣脱枷锁。”

她静静等候,心底清明。
等他功成身退,等他卸去帝冠,
等这世间最森严的君臣之别,彻底烟消云散。
届时,无君无臣,无尊无卑,
藏了数年的两两心意、隐忍情深,
终可不必再躲、不必再藏、不必再克制。
所有铺垫已然落定,
三年光阴,是江山的过渡期,
亦是两人挣脱名分桎梏、静待本心归位的漫长期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