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十六爷摒去一众仪仗,只携陈彦允与两名贴身暗卫,换下常朝龙袍,身着一袭素色锦衫,悄然离宫。
无銮驾随行,无百官簇拥,车马止于长兴侯府外长街。他独自缓步踏入府门,满目皆是白幡垂地、缟素覆庭,幽幽哀乐漫绕梁柱,肃穆悲凉。
守门家丁见御驾私临,骇然欲跪叩通传,被他抬手默然制止,不欲惊扰侯府丧仪、引人揣测。
灵堂之内,素烛摇曳,香烟袅袅。
长兴侯灵柩安然静置于中堂,一世戍守京畿、忠谨奉公,最终落得满堂素白、归寂长眠。
叶限一身麻衣孝服,立于灵前守灵。他体魄强健,精擅箭术,常年驰骋京郊游骑赛马,身姿骁勇飒爽,此刻敛尽少年凌厉锋芒,沉如山、静如松,恪守孝子之礼。
见十六爷入内,叶限即刻上前欲行君臣大礼。
十六爷虚手扶住,声线沉肃淡然

“今日只吊唁故旧,免礼。”
他缓步上前,亲手拈香、燃烛,对着长兴侯灵位深深躬身祭拜。神色恭谨肃穆,尽数感念老臣半生戍守、鞠躬尽瘁。
祭拜礼毕,灵堂寂然,满府下人皆垂首屏息,无人敢妄动半分。
十六爷目光微转,落向侧畔伫立的叶菀楹。
她一身素白孝裙,鬓边仅一缕白绫束发,身姿端挺清雅,眉目沉静如水。无泪无悲恸失态,一举一动皆合世家礼法、郡主体面。城府深沉的人,最擅藏绪、最懂自持,哪怕天塌梁柱、家逢大故,依旧稳得不动声色。
无人知晓,她心底早已藏着一桩压至极致、不敢触碰的心事。
自此前数次宴席相逢、暗中照拂,十六爷的隐忍温柔、处事公允、周全分寸,早已悄悄落进她心底,让她悄然动心。
可君臣天堑、尊卑有别,他是天下新君,她是勋贵臣女。
心动是私念,逾矩是祸端。她宁可岁岁深藏、终生克制,也绝不会半分越界、半分失礼,辱没家门,拖累兄长。

“侯府骤失栋梁,你们兄妹,受累了。”
这一句极轻、极柔,带着帝王藏在克制之下的疼惜。
“先父尽忠而终,是臣家门楣之荣。陛下亲临吊唁,恩重厚重。臣女自当恪守孝道,谨守侯府本分,不敢有半分懈怠。”

十六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知晓她的克制、懂得她的隐忍,终是沉声道

“朕已知晓。你无需强撑。叶家忠勋不负社稷,朕亦不负叶家。安心守孝,往后诸事,自有朕在。”
一句兜底许诺,轻落于无声之间。
心口微颤,心绪翻涌,面上依旧清冷端庄,颔首恭谨应答:“谢陛下圣恩。”

咫尺相对,两相藏心。她动心不言,他护她不语,君臣分寸,分毫未乱。
短暂私语落毕,十六爷不再久留,温言宽慰叶限节哀自重,随后悄然转身离府,不留半分话柄,不扰侯府丧仪。
车马驶离长街,陈彦允低声劝诫,恐帝王私访勋贵府、太过亲厚易招朝臣非议。

静坐车厢,眸色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心绪淡得近乎空寂,只轻轻一句落定:“长兴侯忠恪一生,值得一拜。朕暂居大位,只为稳朝局、定山河。”
此刻寥寥一语,他从来无心权柄滔天,登临帝位,不过是临危受命、稳住动荡朝局。待朝野肃清、先帝幼子长成,他自会归还万里江山,抽身繁华纷扰。
帝王车驾方离侯府不久,暮色渐浓,一对夫妇联袂登门致祭。乃是庭芸与赵陵。庭芸近来与叶菀楹相交甚好,听闻长兴侯薨讯,便与赵陵一同着素衣前来吊唁,尽好友礼数。
二人步履端肃,入府即敛寻常气度,恭谨肃穆,不扰丧仪。
叶限移步上前相迎,麻衣素身,沉稳端立。
“叶兄节哀。老侯爷半生镇守京畿,忠勋卓著,朝野敬仰。你骤然接手侯府重担,又逢守孝,务必珍重自身,切莫过度耗神。日后侯府若有难处,你我相交一场,不必见外。”
傅庭芸紧随其后,肃穆上香行礼。
她与叶菀楹交情甚好,知晓叶菀楹素来内敛隐忍、凡事独自撑持。礼毕后,她缓步走到叶菀楹身侧,语气清淡得体,是好友恰到好处的体恤

“郡主节哀。家中逢此大变,你千万放宽心绪,好好自持。”
“有劳你挂怀,我无妨。”

庭芸心思敏锐,方才入府时隐约听闻下人私语,知晓新帝方才微服私临吊唁,方才离去。她心下了然,只转头看向叶限,端正接话

“陛下亲至致祭,足见圣眷厚待。叶家忠勋传世,侯府根基稳固,叶兄可安心守孝。”

“陛下仁厚体恤,是府中之幸。”
赵陵亦随之温言宽慰数句,言辞坦荡,皆是同辈诚挚关怀。
二人恪守礼数,知晓丧仪不宜久留,简单寒暄劝慰过后,便再度拱手行礼,从容联袂告辞,悄然离去。
宾客尽数散尽,夜色沉沉笼罩庭院,满庭缟素寂然,唯有灵前烛火轻轻摇曳。
叶限送走最后一批来客,回身静静望着灵前独立的叶菀楹。
他看着她长大,最懂她骨子里的深沉城府与极致克制。寻常人逢大变难免慌乱失态,唯独她,始终端礼、始终安稳、始终不露半分脆弱。
可方才帝王私临、低声宽慰的那短短片刻,旁人一无所觉,他却看得分明。那转瞬微颤的眼睫、刻意压稳的呼吸、眼底一闪而逝的动容,绝非臣子对君王的敬畏,是女儿家藏得极深、不敢示人之心动。

缓步走近,声音压得极轻,温和通透,无半分诘问,只剩了然与疼惜:“泱泱,方才陛下与你对话之时,我便看出来了。”
叶菀楹脊背微僵,指尖轻敛,垂眸望着跳动的烛火,平静的面容之下,心绪终究微微松动。

着她素白孤寂的侧影,轻声轻叹:“你对陛下,动了心。”
灵堂寂寂,烛火噼啪,静谧无声。
良久,才轻轻开口,声线清浅微凉,带着一丝无可掩藏的无奈:“终究是瞒不过兄长。”


“你素来擅长藏绪、擅长自持,瞒得过世人耳目,瞒不过我。”

“旁人看你端庄无波,我知你心绪深浅。你越是克制疏离,越是不动声色,便越是破绽分明。”
垂眸,喉间微涩: “我以为我藏得极好。句句守礼,步步分寸,从不敢有半分逾矩失态。”


“正因你过分谨守分寸,才愈发不同。”

轻叹,“寻常心生倾慕,难免眼底含光、神色微动。唯独你,只能退、只能避、只能压,硬生生将满心悸动锁在方寸心底。”
指尖微凉,字字清醒,亦字字怅然: “我不敢不克制。他是九五新君,执掌山河。我是勋贵臣女,身立臣阶。君臣天堑在前,门第尊卑难逾。这份心动,本就是妄念,本就不该存在。我只求此生守礼安分,不远不近、不攀不扰,终生只做朝堂臣下,绝不做半分逾矩之人,辱没家门,拖累兄长,亦拖累整个侯府。”


“你可曾后悔?”
“不悔动心,只憾身份。”

“得他数次暗护、体面成全、公允相待,已是我此生之幸。我唯一能做的,便是守住分寸,不负他、不负侯府、不负己。只是兄长……”

语声微颤,泄出唯一一丝隐忍的脆弱:“心悦之人在前,终生只能俯首称君。不能念、不能言、不能近、不能求。 这桩藏于心底之事、大抵是我此生唯一求而不得的遗憾。”


心头酸涩,温柔安抚,字字皆是余生兜底: “我都知晓。世人皆赞你通透沉稳、八面玲珑,无半分破绽。唯有我知,你所有的体面从容,都是硬生生隐忍克制而来。你无需在我面前伪装。心底惦念、暗自怅然,皆是人情常态。朝堂风波、世家非议、人言可畏,有我替你遮挡。侯府荣辱、君臣揣测、前路风雨,有我替你扛起。父亲不在了,从今往后,我护你分寸,替你藏心事,保你一世安稳体面。”
夜风穿庭,白幡轻摇,烛火明明灭灭。
君臣之别如万丈天堑,寸步难逾。他暂居帝位,无心权柄,早已暗许来日肃清朝局、归还山河;她深藏情深,恪守臣礼,岁岁隐忍,终生不敢言心悦。
山河终有归正之日,唯独这段藏于素堂、隐于君臣分寸间的深情,寂然无声,岁岁无解。5
这章太戳人了,看得我心里直发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