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浮落了八百年的冬雪。
岁岁年年风雪往复,仙舟山河依旧,只是故人早已湮灭于漫长岁月。
神策将军景元卸下了一身战甲,褪去了朝堂军务的凌厉,孤身一人踏入这座无人问津的庭院。这里从无香火祭拜,无人踏足驻足,与其说是庭院,不如说是一方独属于铸剑师的清冷墓地。
皑皑白雪覆满青石地面,薄薄落雪轻轻盖在墓碑之上,干净又孤寂。
景元修长的指尖提着一纸温热的仙人快乐茶,暖意透过纸袋熨帖着微凉的掌心。
“哥,我来看你了。”
以前景元不听话 冬天爱喝冰的 这次却带来热的
哪怕风险再大 也依旧不敢习性
可八百年了。
再也没有人,会在寒冬里执着一杯冷茶,也没有人絮絮叨叨叮嘱他防寒保暖、少贪凉饮。
所以这一次,景元特意换了热的。
他缓步走到墓碑前,轻轻拂去碑身的落雪,动作温柔又郑重。漫长的岁月磨平了少年时的稚气,只剩一身沉淀的沉稳与孤寂。风雪簌簌落下,四周寂静无声,唯有风声在庭院里轻轻回荡。
景元微微垂眸,对着一方冰冷墓碑,缓缓开口,嗓音低沉沙哑,带着积攒了八百年的温柔与思念,絮絮叨叨说着琐碎日常。
说着罗浮如今安稳无事,说着神策军一切井然,说着丹恒归墟漂泊四方,说着镜流依旧独行星海,说着世间岁岁平安,唯独少了那个爱铸剑、爱唠叨、爱闹爱笑的故人。
他絮语良久,像是从前无数次那样,听惯了对方的念叨,如今终于换自己,慢慢讲给长眠之人听。
语毕,景元抬手,轻轻打开温热茶饮的杯盖。
冒着淡淡热气的茶汤,缓缓倾倒在墓碑前的冻土之上。温热的茶水融化了薄薄积雪,在白雪皑皑的寒冬里,漾开一瞬温柔的暖意,转瞬又被寒风慢慢吹散。
风雪萧萧,落满肩头。
一代罗浮将军,立于八百年风雪之中,褪去所有锋芒,轻声呢喃出藏了岁岁年年的真心话。
“应星哥,我想你了。”
八百年人间漫长,岁岁风雪皆如故。
当年五人同游、共饮甜茶的热闹光景,终究只剩他一人,年年岁岁,独赴这场无人应答的旧约。
风雪卷过庭院,热茶浸润的冻土很快重被白雪封盖。
景元立在碑前,肩头落了一层薄雪,久不曾移步。八百年宦海沉浮,将军之名加身,朝堂冗务缠身,他早已学会将心绪敛于眼底,唯独在此处,不必掩饰半分怅然。
风声低徊,似旧年闲谈余响。他抬眼望向罗浮远天,云气漫漫,再寻不见当年铸剑人的身影。昔时同游五人,飘零星海,各赴归途。
他将空杯轻轻搁于碑侧,指尖抚过冰凉碑石,一声轻叹消融在寒风里。尘世荣华,百年功业,到头来,抵不过一场故人旧念。雪落无声,偌大庭院寂静寥落,只余下绵长思念,埋于这片冻土之下,伴风雪岁岁长存。
八百年雪埋茶迹,一唤故人落晚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