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雨又下了起来。
他们开了两辆车。顾深带着陈默和装备,林雾、林笑和苏遥坐在后一辆里,由林雾开。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单调的节奏,陈默一直没说话,只是把单肩包放在膝盖上,里面包着铜镜。
城西的青灰巷早就荒了。入口被蓝色铁皮封着,但被风掀开了一角,像一道没愈合的伤口。顾深把车停在两百米外,观察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才打着手电摸进去。
“林雾,你那面小镜子有反应吗?”顾深用对讲机问。
“有。越往西越烫。”林雾的声音从电流里传过来,又细又冷,“入口应该就在巷子中段那栋灰砖楼下面。”
他们沿着裂开的水泥路往里走。两侧全是拆了一半的老楼,窗户洞开,像一排排没有眼珠的眼眶。雨点打在断墙上,沙沙响成一片。陈默能感觉到左眼有极细微的抽动,像被某根极细极远的线轻轻牵着。
灰砖楼到了。三层高,顶已经塌了一半,门前堆着碎砖和烂木头。顾深用手电扫了一圈,看见一扇斜挂着的铁门,门板上用白漆画着七个圆圈,已经斑驳得厉害,但形状还辨得清。
“就是这。”陈默说。
顾深拉开铁门。门后是一道向下的水泥坡,湿滑得很。他们鱼贯而入,手电光在灰白的墙壁上滑动。越往下,空气里的铜锈味越重,像有无数枚铜钱在水底泡了几十年。林雾的小镜子已经烫得拿不住,她用黑布裹了两层,才勉强握在手里。
坡道尽头是一堵墙,被人凿开了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口子。顾深先过去,陈默紧跟在后。他们进入了一条极窄的砖砌通道,两边墙面上每隔两三米就嵌着一面小镜子。那些镜子看起来比巷子里的楼房更老,边框全是铜的,泛着幽绿。手电照过去,镜子里的脸都晃动起来,像藏着另一个正在偷看的人。
“别照。”陈默低声说。顾深把手电往地面压了压。
“这里不是防空洞。”林雾在身后小声说,“是旧时候的镜甬。那些镜子是用来‘看路’的,不是给人走的。”1
这镜甬设定好带感啊
“那我们是走给别人看的。”陈默说。
话音刚落,前面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吱呀”,像有人推开了一扇木门。手电光往那边一送,照出一个人影,不高,穿着白色的旧袍子,站在通道尽头。他没有脸,头上光溜溜的,像一尊没上五官的泥像。
“陈怀远之子。”那个无脸人开口,声音从身体内部发出来,像闷在铜罐里的回音,“七环门内,只进不出。你带铜镜了吗?”
陈默把包挪到身前,拉开拉链,让铜镜露出来一点。那无脸人像看见了极炽热的东西,身体向后仰了一下,袍子下摆无风自动。
“带我来。”陈默说,“放他们走。”
“不行。”顾深上前一步,枪口已经举起来。陈默伸手拦住他,低声说:“你们不能都进去。苏遥和林笑还在外面。林雾得看住那面小镜子和白守成。无面社的镜堂只认我。”
顾深咬着牙,像要把枪口顶在陈默胸口。可他没再坚持。他退后半步,把枪塞进陈默手里:“进去以后,别信任何一张脸。包括你爸的。”
陈默点点头。他握了握枪,又把铜镜塞回包里,转身朝那个无脸人走去。那人慢慢侧身,露出一扇极窄的门。门是铜做的,上面刻满了螺旋纹。门内黑得没有一点光,像把整个夜晚都塞进去了。
“陈默!”林笑从后面喊了一声。他回头,看见她站在林雾身后,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在抖,像有很多话堵在喉咙里。
“我会回来。”陈默说,笑了笑,“你记得那首歌吗?下雨天,别照镜子。”
林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可她没哭出声,只是拼命点头。
陈默转过头,跨进了那扇铜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把最后的雨声和手电光都关在了外面。黑暗像水一样漫过头顶。他没有怕。他听见自己的脚步在很远的深处回响,像另一个人正从镜子的另一头朝他走来。
而他的左眼,在黑暗中,隐隐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