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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梦

她从镜中来

苏遥站在楼下,没打伞。她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脸色比出院那天更白,但眼神很定。陈默下楼接她时,她正抬头看这栋老楼,像在数窗户。

“我昨晚没住在医院。”苏遥一进门就说,“我回家了。那个家。”她看了陈默一眼,补了一句:“就是你找到我的那栋老房子。”

陈默皱了下眉:“你一个人去的?”

“不敢不去。”苏遥低声说,“梦里的声音一直让我回去。它们说,我不回去,它们就来找你。”

林笑端了杯热水给她。苏遥接过去暖了暖手,没喝。她在沙发上坐下,像在整理那些乱糟糟的梦。

“我看到的不止是你。”她说,“还有你父亲。他站在镜子里,被很多人围着。那些人都没有脸。他们不让他走。你父亲在喊你的名字,可声音像隔了一层水。”

陈默蹲在她面前,压低声音:“苏遥,你还能进去吗?再进到那个梦里。我在外面用铜镜照着你,试试能不能看见你说的那个地方。”

苏遥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林雾把客厅窗帘拉实,只留一盏小台灯。铜镜被取出来,放在桌上,镜面朝上。苏遥躺在沙发上,闭上眼。陈默坐在她旁边,右手搭在铜镜上方,但没有直接照。

“你跟着我的声音走。”陈默说,语速很慢,“你回到那栋房子里,找到那面最大的镜子。然后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苏遥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几分钟后,她的眼皮开始快速颤动,像陷入了极深的梦境。

“看到了……一条巷子。”她轻声说,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话回来,“两边都是青灰色的墙。地上有水。前面有个人,穿白衣服,背对着我。他在走。我跟着他。”

“别跟太近。”陈默说。

“他停下来了……他转过身。没有脸。他指着一扇门。”

“门什么样?”

“铁门。上面刻着七个圆圈。”苏遥的声音开始发抖,“门开了,里面很亮。全是镜子。我看见你了,陈医生。你在里面,被绑在椅子上。你在流血。左眼。”

陈默的心猛地一缩。他没说话,只是把铜镜慢慢拿起来,朝向苏遥。镜面映出她苍白的脸,像水面一样轻轻晃动。林雾在旁边小声说:“她在里面待得太深了,照她回来。”

陈默把铜镜慢慢靠近苏遥的额头。突然,苏遥猛地睁开眼,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她的嘴唇飞快地翕动,吐出一串不属于她的声音:

“青灰巷,七环门。带铜镜来,换你父亲。”

说完,她像被人从水里拎起来一样,大口喘着气,浑身汗透了。陈默扶住她,喊了她几声,她的眼睛才慢慢找回焦距。

“我是不是又说了奇怪的话?”苏遥喘着问。

陈默点点头,没瞒她:“它们知道你在这。它们在借你传话。”

苏遥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林笑坐过来,握住她的手。顾深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青灰巷,七环门。”顾深重复了一遍,“这是请君入瓮。”

“可它们提到了我父亲。”陈默说,“我父亲也许真的还在里面。被他们关着。”

“你怎么知道不是假的?镜子里最会造假。”顾深说。

陈默没说话。他慢慢把铜镜包好,放进随身的单肩包里。然后他看向窗缝里漏进来的那点天光,像在回想那个从小就反复出现的梦——父亲站在某个很深的走廊尽头,不回头,只是伸手,像在等他。

“不管是真是假。”他说,“我得去看看。”

顾深骂了一句,把外套一甩:“行。我陪你。但丑话说前头,你要是脑子发热,我第一个把你拽回来。”

陈默看向他,嘴角动了一下,像笑了,又像没笑。

“行。”他说,“你拽。”

林雾从里屋拿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几根用黑布包着的木楔和一面巴掌大的旧铜镜,边角已经磨圆,泛着一层极淡的光。

“这是白守成年轻时候用的‘照路’,能照出青灰巷附近地下入口的方向。”林雾说,“晚上再去。无面社只有夜里才开门。”

陈默点头。天阴沉得厉害,像随时会再下雨。他站在客厅中央,像一杆插在泥地里的旧旗。风从门缝挤进来,带着雨前那股湿土味,也带着一点极淡的铜臭。

他们在等天黑。

而镜子里,有人已经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