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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堂

她从镜中来

黑暗只持续了几步。

脚下的地面忽然变硬,陈默像是从一条窄巷拐进了一间极宽敞的大厅。空气里有檀香和铜锈混合的气味,沉沉的,像积了几百年的香灰被重新搅起来。他睁开眼睛,右眼还要适应,左眼却已经能看清。这让他心里一凉。

镜堂比他想象的大。四面墙壁望不到边,全是镜子。有些镶在石墙里,有些悬空立着,还有些像棺盖一样平放在地面。每面镜子前都点着一盏极小的铜灯,火苗细而稳,像被什么固定住了,连摇晃都没有。

“你来了。”那个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像有无数个嗓子躲在镜子后面。陈默没有转身。他慢慢把包放到地上,取出铜镜握在手里。

“我父亲在哪里?”他问。

“他就在这里。”声音说,“你往左看。第七面。”

陈默缓缓转头。左面十几步外,立着一面等人高的铜框镜。镜面雾蒙蒙的,像被一层灰尘遮着。他走过去,用铜镜照了一下。那面镜子里的灰雾散开一点,露出一个极小的空间。一个男人坐在里面,双手抱膝,头埋得很低,像在躲避什么光。

“爸。”陈默叫了一声。镜中人动了动,缓缓抬起头。是陈怀远。瘦得几乎脱了相,但眼睛还是亮的。他看见陈默,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他不想你进来。”那个声音说,“他宁愿自己关在里面,换你一个正常的下半辈子。可你来了。你和他一样。你们家的人,总是被镜子吃了心。”

陈默盯着镜中的父亲,喉咙发紧。他朝镜面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时,镜子里突然伸出另一只手,紧紧扣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从镜中穿透出来,冰冷细长,像用无数片碎镜拼成的。接着,一个没有脸的人从镜子里探出半截身子,离他不到半尺。

“把铜镜给我。”那人说,声音像是从陈默自己的喉咙里借来的。

陈默没有挣扎。他只是把铜镜往旁边偏了一下,让镜面正对着那个无脸人。铜镜的光极亮,像被点燃了一下。无脸人发出短促的尖啸,松了手,缩回镜中。陈默往后退了两步,喘着气。他看见周围那些铜灯同时晃了一下,像有风从镜子后面吹了出来。

“你还带了一把枪。”那个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可你连扳机都没扣过。你根本不会杀人。你只会关。对吗,陈医生?”

陈默没理它。他蹲下来,把铜镜放在地上,又从单肩包里摸出林雾塞进去的那几根木楔。他记得她说的话:“木楔是旧的,可以钉进镜中与现实的交界。把铜镜固定在第七面镜前,铜镜会替你看住它。”

他用力把第一根木楔砸进脚边的砖缝里。镜堂里的光暗了一下,那些镜子里的影子开始躁动。他砸下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到第五根时,镜堂开始震动,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拱上来。铜灯一盏接一盏熄灭,只有铜镜周围还亮着一圈极淡的光。

“你以为钉几根木头就能封住这里?”那个声音终于变了,带着怒意和隐隐的焦躁,“七环门的根系比这座城还老。你钉得再深,也只是在自己脚上多扎几个洞。”

陈默没有停。他砸下第六根,然后握住最后一根木楔,走到那面关着他父亲的镜子前。镜子里的陈怀远已经站了起来,手掌贴在镜面上,像在推一扇永不开的门。

“爸,再等等。”陈默说。他举起木楔,对准铜框和砖墙之间的那道细缝,用尽全身力气钉了进去。

四周的镜子同时裂开一道细纹,没有碎,却像有一声极远的钟响从地底滚过。陈默跪在地上,手抖得厉害。铜镜落在脚边,镜面映出他半张脸,左眼里有个极细的亮点,像一颗正在升起的小星。

“门封了一半。”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次近得像贴在他耳边,“可你出不去了。现在,你是我的客人。”

所有镜子上的细纹同时亮了起来。陈默看见无数个自己从镜面深处走来,穿着同样的衣服,带着同样的伤。他们朝他走近,越走越快,像要把这个终于落单的人,活活按进镜子的那一面去。

他握紧铜镜,站直了身子。

“我不是你的客人。”陈默说,“我是来拆你房子的人。”

他把铜镜高高举起。镜中那点属于他自己的光,忽然亮得刺眼。接着,他听见了父亲的喊声,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像从地底、从墙中、从血里一齐涌出来:

“默默,砸那面最暗的!”

陈默转过身。在那些亮起来的裂缝之间,有一面最不起眼的镜子,暗得像一口干枯的井。他朝它冲过去,把铜镜狠狠砸了上去。

没有声音。

世界白了一下。

然后,所有的光,都灭了。1

段评

镜堂这段看得我手心冒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