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的矛盾消息传回慈宁宫,太后心底的疑云越积越重。
宫女被逐、无人侍寝,可殿外宫人全员口供一致,咬定陛下昨夜宠幸宫人、彻夜未歇。
两相悖论,漏洞百出,绝非偶然。
老谋深算如太后,瞬间嗅出了不对劲的味道。
她不信夏侯澹能硬生生扛住一夜烈性药性、孤身压制全无宣泄,更不信这诡异的虚实反差只是寻常巧合。
最让她忌惮的是——全程能近身夏侯澹、且能让他失控破例的人,整个深宫,只有一个夏侯瑶。
念头一旦滋生,便疯狂扎根。
太后眼底骤起阴寒,当即冷声下令:“彻查紫宸殿!昨夜所有值守内侍、宫女、巡夜禁军,逐一盘问、细细核实!哀家倒要看看,昨夜躲在帝王寝殿之人,到底是谁!”
一声令下,慈宁宫人手倾巢而出,火速拘押紫宸殿所有当差宫人,逐一审讯盘问,层层溯源。
深宫瞬间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太后步步紧逼,誓要撕开这层假象,揪出那个真正破了帝王底线、掌控帝王软肋的人。
消息第一时间传入紫宸殿。
夏侯澹端坐殿中,眼底刚褪去的温柔彻底冰封,翻覆起滔天杀伐冷戾。
他太清楚太后的心思。
太后已经疑心了。
她查的从来不是宫女侍寝的真假,她查的是昨夜失控之夜,是谁陪在他身侧。
一旦让她查到半分蛛丝马迹、锁定夏侯瑶,便是灭顶之灾。
太后会毫不犹豫拿此事做文章,以秽乱宫闱、罔顾礼法、兄妹失德为由,赐死夏侯瑶,彻底斩断他唯一的软肋,永绝后患。
绝不能让她碰阿瑶分毫。
夏侯澹指尖死死扣住御案,骨节泛白,声线冷得不带一丝人气,对着暗处沉声道:
“传朕口谕。”
“即刻从掖庭随意挑一名无背景、无牵连、身世卑微的宫女。”
“对外昭告:昨夜紫宸殿侍寝之人,便是此女。”
“赐白绫,就地处决,尸首拖出宫外草草掩埋。”
“从今往后,谁敢再议昨夜宫宴、谁敢再查紫宸殿、谁敢妄议宫人侍寝一事,诛九族。”
暗卫领命,无声退去。
帝王雷霆手段,快得骇人。
不过半柱香,整条深宫流言链被彻底斩断。
一名无名宫女,凭空成了昨夜帝王承宠的当事人,转瞬殒命,以一条无辜性命,为他和阿瑶的越界之夜,彻底封口。
死无对证。
与此同时,宫中明旨公示:昨夜陛下身体不适,纳掖庭宫女苏氏侍寝,已然依规赏赐,宫女福薄猝逝,此事了结,朝野勿议,六宫禁言。
所有错乱的口供、所有矛盾的传闻、所有诡异的疑点,被这一场铁血处决,彻底抹平。
太后闻讯赶来时,只看到冰冷的结果。
死了。
唯一的“当事人”直接被帝王赐死封口。
所有线索,尽数断裂。
太后立在紫宸殿廊下,脸色青白交加,心底所有猜疑、所有试探,瞬间被堵得死死的。
她看着眼前滴水不漏的定论,看着帝王杀伐果断、不留半点破绽的手段,久久失语。
原来昨夜一切,只是她高估了变数,只是帝王身体不适、临时召幸宫女,事后为绝后患、干脆灭口,杜绝一切后宫纠缠。
是她多疑,是她想多了。
那诡异的虚实反差,不过是宫人胆小怕事、前后说辞不一。
至此,太后心中疑虑尽数打消,彻底信了这套完美说辞。
她深深吸了口气,压下满心不甘,只能收手。
帝王杀伐至此,再查便是刻意挑事、自取其辱。
深宫流言彻底平息,朝野无人敢再揣测半句。
可只有夏侯澹自己知道——
他双手染血、狠辣封口、稳住朝堂、瞒过天下,唯独稳不住他心里那个仓皇逃离、崩溃难安的小姑娘。
自从清晨狼狈逃出紫宸殿,夏侯瑶便彻底封闭了自己的寝殿。
闭门落锁,谢绝一切宫人伺候,不见任何人,不听任何动静。
整整一日。
不吃、不喝、不言、不语。
昨夜的缠绵越界、失控亲吻、打破所有兄妹分寸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循环碾压,将她纯粹十年的心境彻底击碎、撕裂、崩塌。
她从小依赖他、敬重他、真心待他如亲兄,坦荡纯粹,从未有过半分儿女私情。
可一夜之间,所有干净、所有坦荡、所有心安理得的兄妹情谊,尽数污秽不堪。
她羞、她怕、她愧、她乱。
她不敢想以后,不敢见他,不敢再抬头看他一眼。
只要一想起他,便是昨夜失控滚烫的画面,便是逾越礼法的难堪,便是十年情谊彻底破碎的绝望。
宫人数次禀报,公主整日枯坐窗边,双目通红,默默垂泪,状态濒临崩溃,谁唤都不应,谁劝都不听。
消息传入紫宸殿,夏侯澹心口密密麻麻的疼,杀伐戾气尽数褪去,只剩无尽的悔恨、恐慌与卑微。
朝堂他可杀伐决断,流言他可铁血镇压,对手他可尽数碾压。
唯独他亲手伤透的小姑娘,他束手无策。
他换下冰冷龙袍,褪去一身帝王戾气,一身素色常服,独自一人,缓步走向夏侯瑶的偏殿。
宫人见陛下前来,尽数跪地,不敢阻拦。
殿门紧闭,落锁无声。
夏侯澹立在门外,指尖抵着木门,力道轻柔,不敢叩重分毫,怕惊扰到里面崩溃的她。
他压低嗓音,声音沙哑、卑微、温柔到极致,全然没有半分帝王威严,只剩懊悔的哀求:
“阿瑶,开门。”
“是我。”
“我来看你。”
殿内死寂一片,没有半点回应。
只有细细的、压抑的哽咽声,透过木门缝隙,轻轻传出来,碎得人心头发紧。
她在哭。
躲在里面,独自崩溃,独自承受所有难堪与痛苦。
夏侯澹心口酸涩得发颤,指尖轻轻叩了叩门板,语气放得更软,带着近乎偏执的耐心:
“阿瑶,我知道你恨我、怕我、怨我。”
“我不逼你原谅,我只求你见我一面。”
“就一面,好不好?”
依旧无声。
她刻意躲着他,拼命避开他,哪怕听见他的声音,也不愿回应半分。
整整僵持半刻钟。
殿门始终紧闭。
夏侯澹没有半分不耐,没有半分强势,依旧立在门外,孤身伫立,身姿孤冷又卑微。
他继续轻声哄劝,一字一句,极尽诚恳:
“阿瑶,昨夜所有过错,全是我一人之罪。”
“是我药性乱心、是我理智崩塌、是我冒犯于你、是我毁了我们所有的分寸。”
“你没有半点错,你干干净净,你不必愧疚,不必难堪,不必自我折磨。”
“是我肮脏、是我越界、是我配不上你十年坦荡的信赖。”
“我已经把所有流言尽数压下,所有隐患尽数清除,无人知晓昨夜真相,无人敢妄议你半句。”
“天下人皆以为昨夜只是寻常宫人侍寝,无人会玷污你的清白,无人会诟病你的名声。”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微微颤抖,是帝王从未有过的示弱:
“我用一切护住了你的安稳和名声。”
“唯独护不住你心里的委屈。”
“你不开门,我就一直站在这里。”
“你可以一辈子怪我、一辈子躲我,但别折磨自己,别不吃不喝,别熬坏身子。”
殿内的哽咽声,骤然停顿。
片刻后,里面传来她带着浓重哭腔、沙哑破碎、极力克制的声音,隔着门板,轻轻传来:
“皇兄……你走吧。”
“我不想见你。”
“我不敢见你……”
“一切都乱了……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一句话,字字泣血。
十年清白兄妹,一朝越界,再无归途。
夏侯澹鼻尖发酸,眼底泛红,喉间死死哽咽,低声回应:
“我知道回不去了。”
“是我亲手毁了我们从前的安稳。”
“我不求回到过去。”
“我只求你,别推开我。”
“阿瑶,往后我不做你的皇兄,也不逼你接受任何东西。”
“我只守着你。安安静静守着你,再也不会冒犯,再也不会越界,再也不会让你害怕。”
他偏执、卑微、倾尽所有妥协。
帝王一生,从未对任何人低头示弱、如此迁就。
唯独对她。
殿内久久无声,只剩细碎泪落。
夏侯澹依旧立在门外,寸步不离,静静守候。
血封流言,权压朝野。
他赢了所有棋局,稳住所有风波。
唯独赢不了她的抗拒,填不满她心底的裂痕。
风雨平息,真相深埋。
可他和她之间,从此横着一道跨不过去的昨夜、抹不掉的难堪、碎不尽的隔阂。
他偏执守候,余生皆偿罪。
她封闭自我,余生皆惶然。1
作者大大写得太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