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薄曦透过紫宸殿雕花窗棂,浅浅落进被褥之间。
殿内余温未散,昨夜翻覆缠绵的气息悄然沉淀,静谧得教人心慌。
夏侯瑶是在一阵酸软疲惫里缓缓醒过来的。
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浑身像是被碾过一般,酸软无力,喉咙干涩发哑。
她茫然地睫羽轻颤,脑子空白了片刻,下一秒——昨夜所有滚烫、越界、失控的画面轰然冲回脑海。
宫宴、皇兄不适、她前来探望、他燥热失控、攥住她的手腕、那句低哑的你就可以、还有那一场撕碎所有分寸的深缠与沉沦……
轰!
整个人彻底僵住。
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得干干净净,白得近乎透明。
她猛地睁眼,瞳孔震颤,浑身发冷,下意识猛地往后一缩。
身侧温热的怀抱一空。
夏侯澹本就彻夜未眠,心神紧绷到极致,怀中人一动,他瞬间清醒。
他早早就醒了。
药性褪去许久,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悔恨、恐慌、卑微与茫然。
他侧身躺着,一瞬不瞬地看着怀里醒来的少女,眼底红血丝未消,眸色暗沉得吓人,却又带着小心翼翼的、近乎乞求的怯懦。
昨夜他失控、他越界、他贪婪、他毁了所有分寸。
是他对不起她。
“阿瑶……”
他低声开口,嗓音沙哑得厉害,是从未有过的卑微小心翼翼。
只两个字,彻底击溃了夏侯瑶仅剩的镇定。
她猛地抬头,眼底瞬间蓄满了水雾,又慌又怕又羞又乱,不敢看他,不敢对上他的眼睛,脸颊爆红,连耳根、脖颈都烫得滚烫。
昨夜那个温柔偏执、霸道沉沦的人,是她敬重依赖了十年的皇兄。
他们名义兄妹、朝夕相处、清清白白。
可一夜之间,所有礼法、分寸、距离、纯粹的亲情,尽数碎得彻底。
“别、别说话!”
夏侯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细碎又慌乱,死死咬着唇,眼泪几乎要落下来。
她不敢听他的声音,不敢回想,不敢停留半分。
她慌乱地撑着床榻起身,浑身酸软站立不稳,指尖颤抖地胡乱摸索地上散落的衣物,背对着他,死死遮住自己,又羞又惧。
她从来乖巧温顺、纯白懵懂,十年深宫干干净净,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念想。
她一直以为,自己对他、他对自己,永远只是兄妹情分。
可昨夜,一切都毁了。
夏侯澹看着她仓皇躲避、惊惧疏离、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的模样,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大口子,密密麻麻的疼,还有无尽的、低到尘埃的悔恨。
他坐起身,身上只着单薄寝衣,眼底是极致的狼狈与卑微,轻声哄她,语气从来未有过的软:
“阿瑶,别怕……你看着我。”
“是我错了,全部是我的错。”
“昨夜是我药性失控、理智崩塌,是我忍不住、是我冒犯你、是我对不起你。”
“不关你的事,你没有错,你别害怕,别躲我。”
他一点点揽过错,全部压在自己身上,只求她不要怕他、不要厌他。
可他越温柔道歉,夏侯瑶越慌乱崩溃。
她手忙脚乱套上衣衫,扣子扣错了两颗都浑然不觉,发丝凌乱,眼眶通红,脊背微微发颤,声音哽咽细碎:
“别说了皇兄……求你别说了!”
“我们、我们明明是兄妹……怎么可以这样……”
“乱了……全都乱了……”
十年干净情谊,一朝尽毁。
她心里那道纯粹的兄妹界限,轰然坍塌,碎得彻底,只剩下难堪、羞赧、无措与惶恐。
她不敢面对他,不敢面对自己,更不敢面对往后深宫朝夕。
夏侯澹看着她含泪崩溃的模样,喉结死死滚动,眼底泛红,伸手想去拉她,又不敢碰她,怕再惊扰她半分,指尖悬在半空,最终无力垂下。
他声音低哑破碎,卑微到极致:
“我知道。”
“我知道我们本该是兄妹。”
“我知道我越界、我该死、我毁了所有分寸。”
“我隐忍了那么久,我一直都想好好做你的皇兄,护你一辈子安稳纯白。”
“可昨夜药性攻心……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阿瑶,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求你……别怕我,别恨我。”
这是他此生最卑微的时刻。
九五之尊、杀伐决断、掌万里江山的帝王,在她面前,输得一败涂地,只剩狼狈与悔恨。
夏侯瑶听着他一句句道歉,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顺着脸颊簌簌滑落。
她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唇,快速整理好衣衫,低头掩面,不敢看他一眼,声音抖得厉害:
“臣、臣妹先回去了……”
说完,她根本不敢停留半秒,提着裙摆,近乎仓皇狼狈地转身,几乎是逃一般冲出了紫宸殿寝殿。
脚步踉跄,发丝散乱,背影单薄又慌乱,像一只受惊的小白花,拼尽全力逃离这片让她崩溃的方寸之地。
殿门“吱呀”一声被带开,又重重合上。
隔绝了他的视线,也隔绝了十年温柔干净的过往。
夏侯澹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床榻上,周身温度瞬间散尽,满目荒芜。
他抬手覆住眉眼,肩头微颤,低低笑了一声,满是自嘲与苦涩。
赢了朝堂,赢了权谋,赢了太后。
唯独亲手,弄丢了他的小姑娘。
……
而另一边。
天色大亮,慈宁宫早已灯火通明。
太后一夜安睡,晨起端坐凤榻,指尖捻着佛珠,眼底带着胸有成竹的算计笑意。
昨夜那一步棋,她自认下得完美至极。
药酒烈性无解,宫女貌美温顺,双管齐下。
夏侯澹那般隐忍克制、那般护着夏侯瑶,一旦昨夜失控沉沦、沾染宫妃、落下情欲把柄,从此便有软肋握在她手中。
日后他德行有亏、身有瑕疵,再也不敢肆意清算她的势力,她便可徐徐图之,扶持新的傀儡皇子,架空皇权、重掌朝局。
太后唇角噙着稳胜的笑意,淡淡开口:“来人,去问问昨夜情形。陛下可留了宫人侍寝?”
贴身嬷嬷躬身领命,片刻后,昨夜被派去紫宸殿的那名宫女被带了进来。
宫女跪地垂首,神色惶恐苍白。
太后漫不经心开口:“昨夜陛下药性缠身,难耐失控,你侍奉得如何?陛下可曾留你?可曾……落下把柄?”
她笃定一切尽在掌握。
可下一秒,宫女猛地磕头,声音颤抖惊惧:
“太后娘娘!奴婢、奴婢根本没能近身陛下!”
“奴婢昨夜奉旨入紫宸殿,陛下浑身燥热、面色赤红,却半点不为所动,一见奴婢进去,当即冷怒呵斥,直接将奴婢赶了出来!”
“陛下全程清醒克制,半点未近奴婢,更无半分宠幸!奴婢在殿外守了半宿,始终未得传召!”
轰!
太后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瞳孔骤缩,满脸错愕,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药性极强、焚心蚀骨,寻常男子根本扛不住半分,夏侯澹居然——硬生生把人赶出去了?!
他竟能忍到这种地步?!
那昨夜药性发作整整一夜,他孤身一人在紫宸殿,如何压制?如何扛过?
太后脑子瞬间乱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厉声再问:“你确定?你半点未曾侍奉?陛下当真彻夜独处?”
“千真万确!奴婢不敢欺瞒太后!陛下全程未曾碰过半分宫人!”宫女连连磕头。
太后彻底懵了。
她精心布下的死局、拿捏帝王的绝杀之计,居然……落空了?
药性下得极重,他却宁死不碰她安排的人?!
那他昨夜一夜燥热难忍,到底是怎么熬过去的?!
正当太后心神大乱、惊疑不定之际,前去紫宸殿打探消息的内侍匆匆折返,躬身回禀:
“太后娘娘,紫宸殿宫人私下传言——昨夜陛下确实宠幸了一名宫人,彻夜未歇,寝殿之内声响彻夜,直至天快亮才平息,宫人今早悄悄退出去的。”
一句话,彻底把太后搞糊涂了!
宫女说被赶出来、全程没近身。
紫宸殿所有人都说陛下昨夜宠幸了宫人、彻夜未歇。
两种消息,截然相反,互相矛盾!
太后瞬间站起身,眉心狠狠拧紧,满脸阴云密布,百思不得其解。
“这不可能!”
“人明明被赶出来了,何来宠幸?!”
“若是宠幸,为何不是哀家派去的人?!”
“昨夜紫宸殿,到底是谁在殿中?!”
她算尽一切、步步为营,唯独算不到——
昨夜在紫宸殿、陪他熬过药性、被他极致缠绵、彻夜未眠的人。
不是任何宫女。
是她亲手养大、最纯善懵懂、最干净无辜、也是夏侯澹拼尽一切护住的——安乐公主,夏侯瑶。
深宫虚实交错,假象漫天。
所有人都以为帝王昨夜沉沦情欲、宠幸宫人、落了把柄。
唯独太后蒙在鼓里,不知自己亲手布下的毒计,
没有拿捏住帝王,
反倒彻底撕碎了兄妹界限,成全了他隐忍数月、逾矩入骨的深情。
棋局彻底乱了。
而她最大的对手、最深的底牌,早已悄然脱缰,再也不受任何人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