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三日。
秋霜落满宫阶,晨暮更迭,紫宸殿与清瑶宫之间的宫道上,夏侯澹日日不落,寸步不离守在殿外。
他褪去所有帝王杀伐,日日一身素色常服,不逼相见、不强行闯入、不发半分怨责。
晨起立在廊下,陪她熬过清晨静谧;暮时守至星落,候到深宫夜深。
宫人内侍无人敢劝,无人敢近。
谁都看得出来,九五之尊的帝王,放下了万里江山、无上威严,日复一日,卑微守着一座不肯为他敞开的宫门。
他每日只轻声说几句话,温柔得近乎虔诚。
“阿瑶,今日天凉,添件衣衫。”
“朕让御膳房炖了你爱吃的银耳羹,温着,多少吃一点。”
“我不扰你,只在外面陪着,你安心歇着就好。”
字字妥帖,句句迁就。
没有逼迫,没有质问,没有提及那夜破碎越界的荒唐,只以最温柔的守候,一点点磨平她极致的惊惧与抗拒。
这三日,清瑶宫大门紧闭,夏侯瑶拒不见人,终日缩在殿中,夜夜难眠。
那夜的滚烫缠绵、失控亲吻、打破所有伦理分寸的画面,刻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怕见他、怕对视、怕听见他的声音、怕眼底的慌乱败露分毫。
可她躲得了自己的心,躲不开深宫的眼。
清瑶宫上下,尽是太后安插的眼线。
她闭门三日、拒见帝王、反常至极的模样,早已被宫人层层上报,传入了慈宁宫。
太后本就对那夜紫宸殿的事心存隐约疑窦,只是无凭无据才暂且收手。
若她再继续刻意躲避、疏离帝王、形同陌路,这份反常,只会再度勾起太后疑心,顺藤摸瓜,扒出那夜惊天的秘密。
一旦真相败露,她声名尽毁是小,夏侯澹会彻底被太后拿捏把柄、朝堂倾覆、万劫不复。
她可以怕、可以哭、可以崩溃,却不能连累护她至此的皇兄。
午后秋阳浅浅洒落,宫廊光影明晰,正是宫人往来、眼线最活跃的时辰。
夏侯瑶立在窗后,透过窗棂,静静看着门外伫立的身影。
三日未好好休憩,他眼底淡覆青黑,身姿依旧挺拔,却掩不住满身疲惫。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站着,不吵不闹,日复一日,赔着她的任性与逃避。
心底酸涩拉扯,慌乱与理智反复交战。
最终,理智压过私怯。
她不能再躲了。
为了掩人耳目、为了抹平所有破绽、为了骗过太后眼线、为了保全他的江山与清名——
她必须开门。
必须装作无事发生,装作兄妹依旧寻常亲密,装作那夜一切皆是虚妄。
深吸一口气,夏侯瑶抬手,轻轻拨开了殿门的门栓。
“吱呀”一声轻响。
紧闭三日的清瑶宫宫门,终于缓缓敞开。
门外伫立多日的夏侯澹,身形微僵,猛地抬眸。
四目相对的一瞬,空气骤然凝滞。
他眼底瞬间翻涌起身藏多日的狂喜、酸涩、后怕与缱绻,积压三日的思念与悔恨,几乎要破体而出。
可下一瞬,他看清她眼底的平静——刻意伪装、极致克制、疏离温和的平静。
她穿着素雅宫裙,眉眼温顺,不见哭红,不见慌乱,不见半分羞怯难堪。
唯独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极力压制的紧绷与小心翼翼。
夏侯瑶率先移开目光,语气清淡平和,是往日最寻常、最乖巧的兄妹口吻,听不出半分异样:
“皇兄日日守在门外,何苦如此?朝臣宫人看了,反倒惹人闲话。”
她声音轻柔自然,仿佛那夜越界沉沦、彻夜缠绵、狼狈逃离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夏侯澹喉结轻轻滚动,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情绪,收敛所有偏执与悔恨,配合着她的伪装,放柔声音:
“无碍,朝政已妥,朕闲来无事,过来看看你。”
他顺势抬步,极为自然地踏入殿中,步伐从容,姿态坦荡。
在外人看来,不过是帝王疼惜幼妹、闲来探望的寻常光景。
殿外廊下,零星值守宫人垂首立着,余光悄悄打量,见二人相处平和如常,谈笑自然,心中所有揣测尽数散去,默默将“公主与陛下无异样、兄妹依旧亲厚”的消息传回了慈宁宫。
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所有窥探的视线。
门外是风平浪静的深宫假象。
门内,是暗流汹涌、濒临炸裂的极限拉扯。
密闭的空间里,残留着她殿中清淡的桂花香,混着他身上清冽的龙涎气息,莫名缠绕纠缠,像极了两人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夏侯瑶脊背微僵,却依旧维持着从容姿态,侧身引他落座,亲手为他斟上热茶,动作娴熟乖巧,与往日别无二致。
“皇兄连日操劳朝政,还要挂心臣妹,实在费心。”
“臣妹前几日只是身子困倦,懒得见人,让皇兄白白守候多日,是臣妹失礼了。”
她字字得体、句句规矩,完美扮演着温顺乖巧、全然不知情的幼妹。
语气坦荡,神色安然,挑不出半分破绽。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指尖斟茶时,克制不住的微微发颤。
只要靠近他,只要看见他的眉眼,那夜所有失控的温存、滚烫的触碰,就会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灼烧得她心口发紧、呼吸发乱。
夏侯澹坐在椅上,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一瞬不瞬。
他看着她刻意伪装的平静,看着她滴水不漏的规矩,看着她用最疏离的乖巧,隔开那夜的荒唐与深情。
心底又酸又涩,又疼又无奈。
他何其清楚。
她开门,不是原谅,不是松动,不是放下。
她是为了护他,为了圆谎,为了骗过太后,为了守住彼此最后的安稳。
她在忍,在装,在硬撑。
明知是伪装,他却不敢戳破。
他怕戳破这层平静的假象,两人便再也装不下去,所有风波、所有罪孽、所有难堪,会顷刻倾覆而来。
夏侯澹端起茶盏,指尖触到温热杯壁,声音低缓温和,配合着她的寻常戏码,轻声闲谈:
“身子不适便好好休养,无需拘礼。”
“秋日渐寒,你素来体弱,近来胃口不佳,朕让御膳房每日换着花样备吃食,你多少多用些。”
“宫中人多眼杂,你性子单纯,遇事不必硬扛,尽数告诉朕即可。”
句句都是兄长对幼妹的叮嘱,规矩本分,温和妥帖。
可他的目光,太过深沉,太过缱绻,藏着压不住的执念与情愫,沉沉锁在她身上,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包裹。
寻常闲谈的话语里,藏着极致的偏爱与小心翼翼的讨好。
夏侯瑶垂着眸,避开他灼热的视线,浅浅应声:“臣妹知晓,多谢皇兄照拂。”
她尽量放松语气,找着最寻常的家常话题,刻意冲淡殿中暧昧凝滞的氛围:
“近日宫中桂花开得正好,臣妹本想着出去走走,只是前几日懒怠动弹。今日皇兄过来,若是得空,稍后可一同去御花园走走,也免得宫人揣测异样。”
她主动邀约,大方坦荡。
目的再明显不过——当众同游,做实兄妹和睦的假象,彻底打消太后所有疑虑。
夏侯澹薄唇微抿,低低应道:“好。”
一个字,温柔顺从,毫无拒绝。
他什么都依她。
依她伪装寻常,依她刻意疏离,依她演戏坦荡,依她所有的小心翼翼。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两人相对静坐,聊着最平淡的宫中小事、秋日景致、膳食起居,句句是兄妹分寸,字字是刻意疏离。
可空气里的拉扯感,浓烈得几乎窒息。
他看着她故作平静的眉眼,想着她三日闭门的崩溃,想着那夜她无助沉沦、最后沙哑昏睡的模样,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他多想伸手抱她、多想道歉、多想告诉她他早已情根深种、绝非一时失控。
可他不能。
一旦开口,便是万劫不复。
她守着礼教分寸,拼命回归兄妹常态。
他守着心底深情,拼命克制越界贪念。
一人佯装无事,强忍心慌。
一人极尽温柔,暗藏疯魔。
极致的平静之下,是极致的暗流汹涌。
半晌,夏侯瑶轻轻抬眸,眼底依旧是乖巧温顺的模样,轻声道:
“时辰不早了,皇兄若是处理朝政劳累,可在臣妹殿中稍作歇息,稍后咱们再同游御园,也好让外人看着自然些。”
她事事周全,步步谨慎。
只为护住他,护住这来之不易的、虚假的安稳。
夏侯澹望着她澄澈却藏着疏离的眼眸,低声轻叹,温柔应声:
“好,都听你的。”
他可以配合她演一辈子的寻常兄妹。
哪怕人前温情和睦、规矩本分。
人后万般煎熬、情深无归。
哪怕他余生所有心动、所有偏爱、所有执念,都只能藏在这日复一日的佯装寻常里。
只要能留在她身边,能护她岁岁平安,他甘愿如此,一生隐忍,一生拉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