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新嫔入宫三日。
后宫骤然添了鲜活春色,满宫宫人皆以为,陛下沉寂十年的后宫,终要热闹起来。
三位嫔位女子皆是世家精心教养,容貌清丽、性情温婉,各有风姿。
她们入宫之前便得家族提点、太后暗嘱——务必拢住圣心、分得帝宠、扎根深宫、替太后制衡帝王。
是以入宫这几日,三人无一甘于冷清。
今日晨起,晨光初透宫檐,三位新嫔便依着礼制,结伴去往御花园,意图偶遇陛下、婉转争宠、展露温柔姿容。
她们心知陛下冷性、不近人情,却也笃信——少年帝王血气方刚,只要身段柔顺、温柔小意,终能撬动分毫圣宠。
彼时,御花园海棠林清净安然。
夏侯澹推了所有早朝后的奏事闲务,屏退左右,独自一人静静立在花树下。
他昨夜通宵未眠,心绪辗转克制,敛尽所有逾矩贪念,只想一早见见夏侯瑶,看看她安然无恙、一如往日,便足以压下心底所有疯魔执念。
不多时,青禾陪着夏侯瑶缓缓走来。
少女一身素色软罗裙,眉眼温顺,步履轻缓,手中捧着一卷诗集,显然又是晨起读书、闲来游园。
几日相处温柔相待,她早已不再畏惧这位皇兄,眉眼间多了松弛安然的暖意。
“皇兄。”
她远远看见他,眉眼弯弯,轻声唤他,自然又亲昵,全然是妹妹对兄长的信赖与亲近。
仅此一声,便让夏侯澹连日所有隐忍、挣扎、烦躁,尽数消融大半。
他眼底瞬间褪去沉冷,染上独属于她的温柔,轻声应道:“来了。”
两人并肩立于花下,自然闲谈,语气温和松弛。
“皇兄今日怎得有空来园中?”夏侯瑶仰头看他,眼里干干净净,“不用处理朝政吗?”
“暂且无事。”夏侯澹垂眸望着她温柔恬淡的侧脸,目光落得极深,“陪你坐坐。”
他满心满眼,只余下她一人。
全然忘了今日后宫新嫔按例游园,全然不在意所谓后宫春色、佳人争宠。
可下一瞬,三道轻柔细碎的裙裾声响自花径尽头传来。
三位新嫔缓步而至,妆容精致,身姿窈窕,齐齐屈膝福身,声音柔婉动人:
“臣妾参见陛下,陛下圣安。”
三人垂首温顺,姿态谦卑温柔,刻意放软语调,欲引帝王注目。
若是寻常君王,见此三美环绕、柔情侍奉,必会和缓相待、温言抚慰。
可夏侯澹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目光始终凝在身侧少女脸上,半点余光未曾分给身后三位美人,语气淡得毫无温度,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免礼。”
字字冷淡,毫无波澜。
三位新嫔僵在原地,心底皆是一涩。
她们精心梳妆、刻意偶遇、鼓足勇气前来争宠,换来的却是帝王彻彻底底的漠视。
其中一位林嫔,家世最优、性子最柔韧,不愿就此冷场,鼓起勇气柔声细语开口:
“今日春光正好,臣妾等见园中海棠盛放,想着陛下近日辛劳,想来陪陛下散心解乏,略尽绵薄。”
话音温柔婉转,暗含示好与争宠之意。
另两位嫔位也连忙附和:
“是,陛下连日勤政辛苦,臣妾等愿伴陛下左右,为陛下分忧。”
软语温言,春色绕身。
满园娇柔美色,殷殷俯首争宠。
可夏侯澹脸上没有半分动容。
他终于侧首,却不是看她们,而是低头看向身侧的夏侯瑶,语气瞬间温柔至极,轻声问:
“方才读到哪一卷了?继续说与朕听。”
全然无视身后三妃。
将满宫春色、美人殷勤,尽数视作无物。
三位新嫔脸色瞬间发白,尴尬僵立在原地。
她们从未见过这般帝王。
后宫女子争破头的圣宠,她们俯身温顺求取的垂怜,陛下弃如敝履。
他眼里、心里、眼底余光里,从头到尾,只有一位安乐公主。
一旁的夏侯瑶,此刻终于察觉到不对劲。
她微微抬眸,看了看三位妆容精致、身姿窈窕的新妃,又看了看全然漠视众人、唯独温柔待她的皇兄。
心底忽然掠过一缕极其陌生、极其微妙的空落。
她清清楚楚知道。
这三位是太后为他挑选的新嫔,是日后该伴他左右、为他充盈后宫、与他朝夕相处的人。
她们才是该站在他身侧、得他温柔、承他圣宠的人。
而自己,只是他的妹妹。
是旁人眼里寄人篱下、太后养女、身份尴尬的外人。
皇兄今日的温柔、今日的陪伴、今日的耐心闲谈……本就不属于她。
日后他会有后宫佳丽三千,会有妃嫔相伴,会有寻常帝王的风月温情。
这份独一份的偏爱温柔,迟早会收回去,会分给旁人。
心头轻轻一酸,像被春风吹落的花瓣,轻轻硌了一下。
可她依旧清清白白、纯纯粹粹,只当是兄妹间骤然生出的疏离感,半分不曾往情爱处想。
她只以为——
皇兄只是怜惜她孤单,故而多疼她几分。
帝王终究是帝王,后宫新妃入府,时日长久,自然会渐渐淡了对她这份手足偏爱。
夏侯瑶垂下眼睫,掩去心底那点懵懂难言的微酸与失落,依旧温顺乖巧,轻声回道:
“臣妹方才读到春日杂诗,并无甚趣味,不敢扰皇兄清净。”
语气细微地淡了几分,温柔依旧,却悄悄敛了方才的松弛笑意。
这点极细微的情绪变化,旁人看不出,可夏侯澹一眼便捕捉到。
他心瞬间一紧。
他太懂她。
她吃醋了?失落了?
可下一瞬,他便清醒知晓——
她不懂情爱,她只是单纯觉得,皇兄有了后宫新人,不会再像从前那样独独疼她、陪她。
只是妹妹对兄长依赖感的小小失落。
仅此而已。
心头骤然又酸又涩,又庆幸又煎熬。
庆幸她懵懂无知、心思纯白,不会察觉他肮脏逾矩的私心。
煎熬他满腔滚烫情爱,在她眼里,永远只是兄长疼爱。
永远他深情万丈,她兄妹寻常。
夏侯澹眸光瞬间冷冽下去,转头看向僵立一旁的三位新嫔,语气骤然落雪,淡漠至极,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疏离:
“深宫春光,你们自去赏玩。”
“朕无需你们陪伴伺候。”
“往后无事,不必前来御花园偶遇,不必刻意逢迎,安分居于偏宫即可。”
字字直白,句句冷拒。
当众断了所有争宠可能。
三位新嫔脸色瞬间惨白,羞赧难堪,齐齐垂首不敢多言:“臣妾遵旨。”
不敢再留半分,狼狈悄然退下。
满园春色散尽,终于又只剩他们二人。
海棠簌簌落英,风声轻柔。
夏侯澹收回所有冷戾,再度看向身侧少女,声音放得极低、极柔,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
“阿瑶,别多想。”
“她们如何,与朕无关。”
“朕的心思,从来不在后宫,不在春色,不在旁人。”
他不敢说太满,不敢泄露半分情爱,只能以兄长名义,一遍遍安抚她那点小小的、纯粹的失落。
夏侯瑶抬眸,澄澈杏眼看着他,轻轻点头,温顺乖巧:
“臣妹没有多想。”
“皇兄是天下君主,后宫充盈本是常理,臣妹明白的。”
她真的明白。
真的只当他是兄长。
真的以为,这一切只是兄长对幼妹的一时偏爱。
没有贪,没有念,没有半分逾矩私心。
夏侯澹看着她干干净净、毫无杂念的眼眸,心底掀起滔天汹涌。
他藏着禁忌滚烫、甘愿沉沦、不惜毁身毁业的深情。
她只当是手足温情。
他偏执、他煎熬、他克制、他夜夜难眠。
她懵懂、她安然、她依赖、她只认兄妹。
夏侯澹喉间微涩,轻声呢喃:
“好。”
“你明白就好。”
也好。
最好你永远不懂。
最好你永远只把我当皇兄。
最好你一生纯白、一世安稳、永远不知——
你是我此生唯一失控、唯一心动、唯一藏到腐烂的深爱。
风吹花落,落满两人肩头。
他满心风月皆为她。
她满眼敬重只当兄。
深宫新妃满园春色,尽数成空。
帝王余生万丈深情,只付一厢。1
大大,写得太有意思啦,蹲蹲后续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