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锁九重宫,紫宸殿烛火孤明,摇曳不定。
白日御花园那场偏执的相拥、那句失控的占有、那份越界的心动,如同细密荆棘,死死缠在夏侯澹心口,寸寸收紧,让他彻夜难安。
宫人尽数退立殿外,整座帝王寝宫死寂沉沉,唯有案上烛火噼啪轻响,映着他孤冷挺拔的身影。
夏侯澹独坐御案前,指尖捏着一枚白玉镇纸,力道极重,指骨泛白,青筋微凸。白日里对阿瑶的种种失控、种种私心,一遍遍在脑海中翻涌,清晰得无处遁形。
他活了二十四年,登临帝位十载,见惯骨肉相残、朝堂诡谲、人心鬼蜮。
他学会隐忍、学会冷漠、学会杀伐、学会斩断所有软肋,以为自己早已心如寒石,无爱无念、无牵无挂。
可偏偏遇上夏侯瑶。
遇上这个被他冷落十年、纯白无害、温顺柔软的小姑娘。
起初是愧疚,是弥补,是迟来的兄长怜惜。
可不知从何时起,这份情谊悄然变质,彻底偏离了手足本分。
他会为她笑而心悦,为她怯而心软,为旁人一丝亲近而妒火焚心。
他想护她、疼她、独占她、隔绝所有旁人,想把这深宫唯一的纯白,私藏在自己方寸之间,一生独有。
这哪里是兄妹情分。
这是偏执滚烫、越界逾礼、藏于阴暗、不敢见光的男女情爱。
清晰的认知轰然落地,砸得他心神俱震。
夏侯澹闭紧双眼,喉间溢出一声极沉极哑的低叹,满是自嘲与煎熬。
荒唐。
悖礼。
大逆不道。
她是他名义上的妹妹,是太后养在宫中的公主,是天下人公认的皇室宗亲。
而他是大夏帝王,是她兄长,是掌天下礼法、束万民言行的九五之尊。
他身负天下,守着江山礼制,最该恪守伦常、端正本心。
可他却对自己的小妹,生出了滔天执念、逾矩私情。
何其可笑,何其僭越,何其罪孽。
他可以不惧太后权压、不惧端王兵权、不惧朝堂风雨、不惧天下非议。
可他唯独怕——怕自己这份见不得光的心意,会彻底毁了夏侯瑶。
一旦这份隐秘情愫暴露于人前,于礼法是悖逆,于皇室是丑闻,于她,是万劫不复。
她素来干净纯粹、与世无争,只想安稳度日,从无心机、无涉纷争。
他好不容易挣脱十年猜忌,给她一点温柔、一点安稳,让她卸下胆怯、安心度日。
若是因他一己私心,让她卷入非议、沦为话柄、被太后拿捏、被朝堂诟病、被端王利用。
让这朵无垢海棠,因他的执念,染尽尘埃、受尽磋磨、坠入深渊。
他万死难辞其咎。
“不能动心……万万不能。”
他睁眼,眼底覆满沉沉红血丝,低声反复告诫自己,语气隐忍破碎,带着极致的克制与痛苦。
从此刻起,他必须收心、敛念、断贪私。
守住君臣分寸,守住手足界限,从此只做护她周全的兄长,不做痴心妄想的情郎。
可心念一动,覆水难收。
越是克制,越是滚烫。
越是想断,越是深刻。
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与贪恋,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吞噬。
就在他心绪翻涌、极致挣扎之际,殿外传来内侍低声恭敬的通传,打破满殿沉郁:
“陛下,太后娘娘早前钦定三位新晋庶妃,今日吉时已至,已然入宫,安置于东西偏宫,等候陛下旨意。”
寥寥数语,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将夏侯澹纷乱的心绪彻底压沉。
他险些忘了。
太后筹谋已久的选妃。
这些时日太后手握七成朝臣势力,朝堂处处掣肘皇权,见他近来无心朝政、心绪松散,便借着帝王年长、子嗣单薄为由,强行张罗选妃,层层筛选,敲定三位家世清白、性情温顺的世家女子,今日正式入宫,册封为嫔。
这从来不是简单的充盈后宫。
是太后的又一步权谋棋局。
一来,选世家女入宫,拉拢朝堂世家势力,加固自身文官党派根基;
二来,安插耳目于后宫,监视帝王起居、窥探他所有心绪动向;
三来,逼他纳妃、充盈后宫、诞下子嗣,断了他所有隐秘心思,堵死一切逾矩可能。
太后心思深沉,恐怕早已隐隐察觉,他对夏侯瑶的过分偏爱、不对劲的上心。
所以特意用选妃一事,敲打他、束缚他、制衡他,逼他回归帝王本分,斩断所有私人牵绊。
夏侯澹抬眸,眼底所有温柔、挣扎、煎熬尽数褪去,重新覆上常年杀伐的冰冷与深沉。
他早已看透太后的算计。
后宫佳丽,于他而言,从来不是风月,只是棋局、棋子、束缚。
十年帝位,他的后宫空悬,从不近女色、不耽情爱,就是为了不被任何人拿捏、不留下任何软肋。
如今太后强行塞来三位新嫔,看似荣宠,实则桎梏。
他声音冷淡无波,听不出半点情绪,沉声吩咐:“知道了。传令下去,三位新嫔安分居宫,按月领例,无需侍寝,无需请安,无事不得出偏宫,不得私传消息。”
内侍一愣,连忙躬身领旨:“奴才遵旨。”
一句无需侍寝,便注定三位新嫔入宫伊始,便是独守空闺、形同摆设。
殿门重新合上,深宫再度归于死寂。
烛火摇曳,映得帝王侧脸冷硬孤绝。
他清清楚楚知晓,太后这步棋,用意极深。
太后想借后宫美人、世俗情爱、帝王本分,乱他心神、束他手脚、分他精力,让他无暇再独独偏爱夏侯瑶,让他受制于礼制与后宫,再也无法随心护着那朵深宫海棠。
可太后永远不会知道。
这世间万千美色、世家贵女、后宫佳丽,
没有一人能入他眼、动他心。
他的方寸心口,不大,只容得下一个夏侯瑶。
唯独那一个人,让他克制失控,让他隐忍疯魔,让他甘愿背负罪孽、深陷执念。
窗外夜风呼啸,卷起宫墙寒凉,吹得窗棂轻响。
夏侯澹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望向慈宁宫偏殿的方向。
夜色深重,灯火微弱,那处静谧安然,是他整座冰冷深宫唯一的温柔归处。
他遥遥望着那片黑暗深处,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深情、贪念、隐忍与惶恐。
新妃入宫,后宫初立,棋局再变。
太后步步紧逼,端王虎视眈眈,朝堂暗流汹涌,后宫枷锁缠身。
而他,怀揣着一份不能说、不能露、不能实现的禁忌情爱。
一边是江山万里、礼法森严、万丈深渊。
一边是心头唯一、纯白温柔、此生执念。
夏侯澹抬手,轻轻抵在自己心口,嗓音沙哑破碎,唯有晚风听见他无声的呢喃:
“阿瑶。”
“朕此生,怕是栽在你手里了。”
“朕想护你无忧,却偏偏,因一念心动,步步将你拖入风雨。”
“从此——”
“朕敛尽风月,束尽私心,以兄之名,护你一生安稳。”
“纵使情深,也需藏尽余生。”
万般痴念,深埋心底。
一世心动,止于唇齿,掩于岁月,困于礼法。
今夜新妃入宫,满宫新颜。
可帝王眼底、心间、余生,自始至终,唯有一瑶,再无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