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一别,三位新嫔彻底断了争宠的念想。
陛下漠视春色、冷拒美人、眼底唯有安乐公主一人的事,半日之内便传遍六宫。
慈宁宫内,太后端坐在凤榻之上,听完宫人一字不差的回禀,指尖摩挲着温热的茶盏,眼底温和笑意彻底敛尽,只剩沉沉暗光。
她步步筹谋、强行选妃、安插后宫棋子,本是为了制衡帝王、扰乱他的心性、斩断他莫名的偏私。
可如今看来,适得其反。
夏侯澹不仅半点不受后宫美色蛊惑,反倒为了夏侯瑶,愈发冷情、愈发偏执、愈发心无旁骛。
十年疏离,一朝亲近,这份偏爱早已远超寻常手足。
太后心思百转千回,瞬间便布下一盘温柔杀局。
她太了解夏侯瑶的性子——纯白、愚善、守礼、本分,满心皆是君臣伦常、兄妹情义,从无半分私欲杂念,最好拿捏,也最好利用。
当即,太后便传了夏侯瑶入慈宁宫。
殿内静谧祥和,无半分威压,太后语气温和,全然是长辈提点晚辈的模样:
“瑶儿,近日新嫔入宫,朝野上下、宗室世家皆瞩目后宫。陛下年轻勤政,素来不近女色,如今后宫空置、新人冷落,外头已然有了流言。”
夏侯瑶乖乖垂首立在殿中,认真听着,轻声问道:“不知是何流言?”
“流言说陛下无心后宫、不近妃嫔,恐是身子有碍,亦或是心性偏执、不近人情。”
太后轻叹一声,语重心长,“帝王临朝,子嗣为重,后宫充盈是国之礼制。哀家为陛下选妃,不为私情,只为大夏社稷、皇室绵延。”
“可如今三位新人独居偏宫、备受冷落,长此以往,不仅寒了世家忠心,更会让朝堂非议陛下失德。”
夏侯瑶心性单纯,从未想过这层层朝堂牵连,闻言当即面露焦急:“竟会如此严重?”
“自然严重。”太后看着她纯善懵懂的模样,顺势开口,轻轻托付,“满宫上下,唯有你是陛下亲妹,是他如今最亲近、最愿意听进话的人。旁人不敢劝、不能劝、劝之无益。”
“瑶儿,你去一趟紫宸殿,好好劝劝陛下。你以手足之名、以亲情相劝,他定然不会抵触。你劝他体恤新人、恪守礼制、偶尔召见嫔位、雨露均沾,稳住后宫,平息朝堂流言。”
这番话,冠冕堂皇、情理俱全。
在夏侯瑶听来,全然是长辈为国忧心的恳切叮嘱,没有半分算计、半分圈套。
她从未怀疑太后,更从未多想其中深意。
她只觉得,自己身为大夏公主、陛下小妹,理应为皇兄、为朝堂分忧。
于是她想都未想,即刻恭顺颔首,郑重应下:“太后放心,儿臣明白!臣妹这就去紫宸殿,好好劝说皇兄,定不让皇兄落人口实,不让朝堂再生非议!”
她心思坦荡纯粹,满心都是替兄长着想、替社稷分忧,无半分私心,无半分迟疑。
见她全然入局、毫不犹豫,太后眼底掠过一丝深不可测的算计,面上依旧温慈含笑:“你最是懂事,快去吧。”
“是。”
夏侯瑶躬身告退,步履轻快又郑重,一心只想着尽快规劝皇兄,化解这场朝堂风波。
她全然不知,自己这一趟赤诚规劝,恰恰是捅向夏侯澹心底最深的一刀。
紫宸殿。
暮色初垂,殿内烛火清幽。
夏侯澹屏退了所有宫人内侍,独自坐在御案前,指尖捏着奏折,却久久未曾翻动一字。
满心满眼,仍是白日里她微酸失落的模样,是她单纯依赖的眼神,是他藏在心底不敢见光的滚烫执念。
他宁愿冷待六宫、背负非议、不惧太后施压、不怕朝堂诟病,也不愿让任何女子分走他半分目光,更不愿让任何人、任何事惊扰她的安稳。
于他而言,万千后宫春色,皆不及她眉眼半分温柔。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清脆轻柔的脚步声。
青禾低声通传:“公主,到殿外了。”
夏侯澹心头微动,紧绷的眉眼下意识柔和下来,所有朝堂烦忧、权谋戾气尽数消散。
他放下奏折,抬眸望向殿门,轻声道:“进来。”
他以为,她又是闲来游园、顺路探望,带着一身春风温柔,来与他闲话诗书、静坐相伴。
可下一瞬,夏侯瑶快步走入殿中,神色认真、带着几分急切,规规矩矩站在他面前,开门见山,语气恳切无比:
“皇兄!臣妹有要事,特意来劝你!”
夏侯澹微怔,看着她郑重其事的模样,温声问道:“何事?”
夏侯瑶抬眸,澄澈的杏眼干干净净,全然是妹妹规劝兄长的真挚模样,字字恳切、句句为公:
“今日太后召臣妹前去,与臣妹说了近来朝堂的流言!”
“三位新嫔奉旨入宫,乃是礼制所定、社稷所需,是太后与世家为大夏、为皇兄筹谋。可皇兄连日冷待众人,从不召见、从不搭理,任由新人独居偏宫、冷清度日。”
她语速轻轻快快,满心都是理所应当的道理,纯粹又愚诚:
“皇兄,你是大夏天子,身负绵延子嗣、端正朝纲的重任。后宫空置、帝王不近妃嫔,本就不合规矩。如今外头流言四起,非议皇兄偏执失德,于你的名声、于朝堂安稳、于大夏基业,皆是大害!”
夏侯瑶往前半步,眼神真挚,语气带着几分认真的劝解:
“臣妹知道皇兄素来不喜繁文缛节,无心后宫风月。可身在其位,必谋其政,你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啊。”
“三位嫔妃温柔贤淑、家世端庄,并无过错。皇兄不该这般冷落她们。”
“臣妹恳请皇兄,往后多去后宫走走,多多召见几位嫔位,善待新人、雨露均沾,稳住后宫人心,平息朝堂非议!”
一番话,坦荡、真诚、毫无杂质。
字字句句,皆是纯粹的兄妹规劝、君臣本分。
她没有半分吃醋、半分嫉妒、半分私心。
她真心实意、认认真真,盼着他恪守帝王本分、充盈后宫、绵延子嗣、坐稳江山。
她盼着他宠爱别人。
盼着他把本该独属于她的温柔偏爱,尽数分给后宫妃嫔。
盼着他做万民敬仰的明君,坐拥春色满堂,再也不必独守孤寂。
只因在她心里,他从来只是亲兄,与情爱风月无关。
这番赤诚规劝,落在夏侯澹耳中,却如凌刀割心,一寸寸割裂他隐忍多月的深情与执念。
殿内瞬间死寂。
烛火轻轻摇曳,映得帝王清冷孤峭的侧脸,一寸寸褪去所有温柔,覆上沉沉灰白与酸涩。
他久久凝望着眼前坦荡纯粹的少女,心口密密麻麻,疼得发颤。
他冷待六宫、抗拒美色、顶住太后施压、无视朝堂非议、偏执守着唯一的干净心动。
不是为了江山礼制,不是为了帝王孤高。
只是为了她。
只为守住自己这唯一、隐秘、逾矩、不敢宣之于口的爱意。
可他拼尽一切守护、隐忍克制的执念,在她眼里,不过是兄长任性偏执、不顾大局。
她毫不犹豫、满心诚恳,亲手推着他,走向别的女子,走向他最厌恶的后宫风月。
夏侯澹喉结剧烈滚动,眼底翻涌着极致的酸涩、委屈、隐忍与心碎,面上却依旧不敢流露半分失态。
他轻声开口,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是……你真心想劝朕的话?”
夏侯瑶见他不语,以为他固执不愿听从,愈发认真地点头,语气恳切至极:
“是!臣妹字字真心!”
“皇兄,臣妹是你的妹妹,自然事事为你着想。臣妹不想你被朝堂非议,不想你落人口实,不想你因一己喜好,坏了帝王德行!”
“后宫女子无辜,社稷礼制为重,皇兄切莫再任性了。”
她句句为公、句句守礼、句句是纯粹的手足亲情。
没有一丝一毫的儿女情长。
夏侯澹看着她清澈无垢、全然坦荡的眼眸,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笑意极轻、极哑、极悲凉,带着无尽的自嘲与徒劳。
原来如此。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人的兵荒马乱。
他夜夜挣扎、日日克制、藏情于心、怕毁她清白、怕误她余生、怕半分逾矩牵连她。
他为她收敛所有戾气、偏执、野心。
他为她冷待六宫、无视朝野、对抗太后。
他为她守着一份不能见光、腐烂在心的深情。
而她,干干净净、坦坦荡荡,从头到尾,只把他当亲兄长。
心安理得劝他宠别人,理直气壮让他雨露均沾。
何其可笑,何其不公,何其……让人心碎。
良久,夏侯澹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疯魔与酸涩,敛尽眼底所有深情执念,重新恢复了帝王的清冷克制。
他抬眸,静静看着她懵懂纯真的眉眼,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却藏着彻骨的寒凉与无力:
“阿瑶。”
“你就这般……希望朕去宠别人?”
夏侯瑶一愣,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这般问,只当他闹了脾气,连忙软声细语地耐心劝道:
“不是臣妹希望。”
“是本该如此。”
“皇兄是大夏帝王,三宫六院、妃嫔相伴、绵延子嗣,是你生来的责任与本分。”
“你不能一辈子孤身一人,不能一辈子冷待后宫。”
“臣妹是你的妹妹,只会盼你江山稳固、后宫安宁、万事顺遂。”
她字字通透、句句本分。
她的世界里,他们永远是兄妹,隔着礼法伦常、隔着君臣尊卑、隔着万丈山海。
永远不可能有半分私情。
夏侯澹心口彻底沉寂,所有滚烫的心动、偏执的占有、隐忍的贪念,在这一刻,尽数被她纯粹的手足之情,浇得冰凉透彻。
他轻声应道,声音轻得像叹息,疲惫又无力:
“好。”
“朕知道了。”
“既然是你真心劝朕……那朕,听你的。”
一句听你的,万般深情尽折腰。
不是妥协朝堂,不是畏惧太后。
是妥协于他一厢情愿、她毫无知觉的宿命。
他守不住私心,守不住偏爱,守不住那份隐秘的心动。
因为他唯一心尖上的人,亲手劝他,放下所有偏爱,去温柔旁人。
夏侯瑶见他终于松口,瞬间眉眼一亮,露出纯粹的笑意,真心为他开心:
“太好了皇兄!你能想通就最好了!”
“这样朝堂流言自会平息,太后也能安心,皇兄也不会再被人诟病偏执了!”
少女眉眼弯弯,笑意澄澈明媚,满心都是兄长知错、大局安稳的欢喜。
她丝毫看不出,眼前的帝王,刚刚亲手葬送了自己藏了数月、痛彻心扉的独家深情。
夏侯澹望着她干净纯粹的笑脸,眼底一片荒芜,轻声道:
“嗯。”
“往后,朕会守好帝王本分。”
“善待六宫,安稳社稷。”
唯独再也守不住,心底那一个唯一的她。
从此,他做回无情无念、恪守礼制的大夏帝王。
收尽所有逾矩贪私,斩断所有隐秘心动。
以兄之名,静静看她岁岁无忧。
以君之身,被迫风月寻常。
他的情深似海,
终究抵不过,
她的清白本分,兄妹寻常。